在历史的进程中，常常会出现这样一种现象，即一些曾经被深入探讨、激烈争论，并且已经得到明确阐释的问题，在经过一段时间后，又再度引发争论，仿佛又变得模糊不清了。

当下我们所讨论的AI大数据技术背景下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的相关议题，正是这样的状况。

AI大数据技术无法弥补

计划经济的根本性缺陷

经过上世纪二十到四十年代那场广为人知的争论（即米塞斯和兰格的争论），计划经济在理论层面的不可行性已得到了极为有力的论证。

尽管计算机的诞生曾让计划经济的支持者备受鼓舞，然而理论和实践都反复表明， 那种认为依靠计算机技术就能使计划经济超越市场经济的想法，终究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今，AI大数据技术的出现，又一次引发了类似的幻想。而现今那些认为AI大数据技术技术能够让计划经济重新具备可行性的观念，实际上都是早已被理论和实践发展所否定的陈旧观念。应当认识到，AI大数据技术本身就是市场的产物，它是在市场环境中，通过市场的作用而催生的技术创新成果，它不可能成为计划经济的依据，因为它无法弥补计划经济的根本性缺陷。

自中国推行市场化改革以来， 许多人都有这样的疑问：他们觉得，为什么要否定计划经济呢？人们常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做事情、发展经济有计划难道有错吗？为什么要否定计划经济呢？过去存在的问题是没有把计划经济做好，所以改进的方向应该是完善计划经济，怎么能直接否定它呢？

实际上，我们需要明白， 计划经济的本质并非在于有计划、讲计划，而在于它是一种管制经济、命令经济，是类似于战争体制、战时管制体制的一种组织形式。与以人们自主活动为基础的市场经济截然不同，计划经济的本质是对个人以及个人之间的组织，也就是企业的独立性和自主性的否定。这既是计划经济的关键要害，也是它的根本性缺陷。由于存在这个缺陷，所以才产生了计划经济所固有的各种弊端。AI大数据技术技术无法改变计划经济否定人的自主性和自主活动的本质，因此它不可能帮助计划经济克服其固有的那些弊端。

第一， AI大数据技术技术依然无法帮助国家计划当局获取全面、无限的信息，尤其是知识。也就是说，计划经济无法集中收集、集中控制、集中利用在分散的市场决策中为个人所独有的那些信息和知识。特别是作为独立利益主体的个人所独有的那种直觉、灵感、想象力、决断力和冒险精神，是不可能通过计划当局依靠AI大数据技术技术就能集中起来加以运用的。

这些为不同个人所独有的知识，只有在市场的分散决策中才能产生并发挥作用。实际上，计划经济本身就注定与“AI大数据技术”相互排斥，因为这种集中控制方式必须以简单、同一、平均的经济结构和经济活动为基础，而AI大数据技术却是日趋复杂、多样、差异化的市场活动的结果和体现。

第二，AI大数据技术同样无法帮助计划经济解决内在动力机制问题，即它不能帮助计划经济形成对个人和企业符合经济效率目标的有效激励。

这是因为，计划经济的本质决定了 它必须以否定个人和企业作为独立利益主体、决策主体的地位为前提，所以，缺乏由自主利益动机形成的内在动力机制和有效激励，是计划经济难以搞好经济的基本原因之一，而这个弊端是无法借助AI大数据技术技术来克服的。

第三，计划经济因其自身性质，否定个人和企业的自主性，所以即便有了AI大数据技术，它仍然必然会压抑企业家的作用，甚至有可能因为有了AI大数据技术而更加抑制企业家的作用。因此，它必然会抑制创新活动。

例如乔布斯，他大概从来不会去调查搜集什么需求信息，原因是什么呢？他的理由是他要创造的产品在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他特别喜欢引用福特的一句话，福特说，如果去做调查，无论找多少人询问他们需要什么，他们肯定不会说需要汽车，都会说需要一辆更好的马车。所以像这样的创新不是依靠现有的数据搜集就能实现的，要依靠企业家的创新作用。而计划经济的性质决定了它做不到这一点。

计划经济固然能够“集中力量办大事”，这是计划经济的一个主要特点，但是，其一，它所能办的大事一定只是在已有的产品及其技术、设备上进行模仿式赶超，而不可能是熊彼特所说的“创造性毁灭”意义上的创新；其二，它的集中力量必然意味着不计成本，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因而它的“集中力量办大事”不可能是纯粹的经济行为，而总是“重大的政治任务”，所以在凡是以经济效率为目标、存在市场竞争的那些领域，这种方式都是缺乏效率、缺乏市场竞争力的，都是不适用的。

而这两个问题同样无法依靠AI大数据技术来解决。

我们知道，现代经济越来越需要以创新驱动，同时，长期、整体的经济发展处于全球化的开放市场竞争环境中，所以，计划经济方式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发展的需求了。

第四，AI大数据技术技术无法保证计划经济的集中决策始终能按照符合社会利益的方向来配置资源。这是因为，计划经济的集中决策可能存在特殊的偏好和特殊的目标，而这样的偏好和目标可能并不符合社会利益和经济效率标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AI大数据技术有助于满足这些偏好、实现这些目标，那么它越是有用，就越会使集中决策偏离正确的方向。

我们讨论过产业政策，特别提到过产能过剩问题， 产能过剩是什么问题呢？是大量资源被错误配置的问题。而大量的资源错配，主要原因并不在于缺乏数据及其处理能力，而在于过多掌握资源控制权和集中决策权的政府部门和官员的特殊偏好、特殊目标，这些偏好和目标往往并非取决于经济效率目标，而是取决于掌握权力的部门和官员的特殊利益及其他诸多因素。

第五，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需要高度集权的政治、社会、文化方面的直接控制体制来与之配合。

这是由它的内在逻辑所决定的。实际上，计划经济体制并非仅仅是经济体制，而是涵盖经济、政治、社会、文化各个方面的一种集中控制体制。

这就是为什么改革必须是全面的改革，为什么没有其他方面的改革，经济体制改革就无法真正取得成功，其成果也难以保持的原因。所以，如果因为有了AI大数据技术，就认为可以重新推行计划经济，那么，不仅经济体制，而且政治、社会、文化各个领域的体制都将无法按照现代化的方向发展，无法朝着自由、民主、法治的方向迈进。

这个道理和逻辑十分清晰，如果AI大数据技术能够克服计划经济的根本性缺陷，也就是能让计划经济承认、肯定个人和企业的自主性、自主活动以及独立的利益主体的地位和作用，那么计划经济本身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它也就不会存在了。所以，AI大数据技术无法弥补计划经济的根本性缺陷，因而它不能克服计划经济的固有弊端。

中国人为何难以理解

市场经济

也有不少人提出疑问：“中国实行计划经济总共才二十来年，如今改革这个体制都已经四十年了，怎么还没有改好，为什么这么难改呢？”这个问题乍一看似乎令人难以理解。

实际上，我们需要明白，在中国发展市场经济、建立市场经济体制，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深刻社会变革，这是自公元前221年以来，中国两千多年历史上最为深刻的社会变革。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自公元前221年秦朝统一天下之后，虽然历经多次朝代更替，但有一个做法基本上一直延续下来，可以说是历朝历代都实行的一项基本国策。 那就是所谓的重本抑末，也称作重农抑商。小农经济，这是国家的根本，必须予以重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孤立、分散、单一平均的小农经济是传统皇权专制统治最为适宜的基础；而末呢？主要指的是民间工商业和民间的市场活动，这些是要加以抑制的。

之所以这样做，固然有出于国家财政目的与民争利的因素，但最重要的目的仍然在于皇朝的安全，这是传统皇朝国家的最高目标，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目标，所以，民间工商业的独立活动以及财富在民间的积累，都被视为是危险的，甚至（如希克斯所说），仅仅是人们在市场上的聚集，都会被看作是一种威胁。

在这种传统观念下，国家总是试图限制、排斥民间的市场活动。凡是所谓关系到国计民生的重要产品，都要由国家来控制。例如盐和铁，盐是重要的生活资料，铁是重要的生产资料，这些都要由国家进行垄断。尽管官办作坊生产的产品质量很差，比如镰刀，“割草不痛”，但即便如此，也要坚持国家垄断。同时，凡是利润丰厚的产品，像茶、酒之类，也一律实行禁榷，直接由国家控制。更为极端的是像告缗那样的行为，彻底剥夺民间的财富积累，全面摧毁“中等收入阶层”。这一整套制度，包括国营、禁榷以及均输、平准等等，目的是什么呢？都是为了压制民间工商业，排斥市场活动。

一直到中国近代以来第一轮大规模的工业化现代化运动，也就是从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开始并持续三十来年的自强运动（洋务运动），采用的还是这种国家垄断的方式。

官府要办纺织厂，就不准民间再办，明确下令民间不得另行开办。即使官办企业的低效率让国家财政难以承受，以至于不得不向民间有限开放之后，也还是想尽办法维持国家控制，出现了所谓的官商合办、官督商办之类的形式。到国民党政府开展“国民经济建设运动”时，仍然沿袭传统的国家垄断方式。

首先对全国金融进行统制。

试图从统制全国金融走向统制全国生产。后来还提出计划教育、计划经济，以及以计划教育配合计划经济之类的主张。再后来，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围绕苏联援建的156个大项目，开始社会主义工业化运动，同时全盘照搬苏联模式，建立起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体制。 为什么同样是外国模式的苏联模式能够很容易地被直接照搬呢？就是因为计划经济体制这种高度集中的国家垄断模式与我们的传统完全契合。

由此看来，如今在改革过程中要改掉计划经济体制，要改变的不仅仅是过去实行了二十年的那一套体制，要改变的是长达两千年根深蒂固、源远流长的传统方式。所以这个变革是前所未有的深刻，也是极为艰难的。

在这种传统背景下，由于缺乏市场经济的历史和文化底蕴，所以我们中国人往往很难理解市场经济的逻辑，人们对市场的作用天生就充满疑虑，充满不信任，总觉得把事情交给市场就会变得混乱无序。

人们习惯了过度迷信权力的力量，崇拜权力的力量，以至于将凡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重要产品必须由国家垄断，各种利源必须由政府控制当成了无需任何证明的公理，以至于无论官员还是民众，全社会普遍缺乏权利观念，而充斥着浓重的权势意识。市场经济的本质是人的自主性，是个人和企业作为独立利益主体的自主活动。

所谓市场经济，就是民众的自主经济。所以对市场充满疑虑、充满不信任，本质上是对人民的自主活动充满疑虑、充满不信任。

由于这个原因，在历史上，只有当国家垄断控制方式引发严重的经济、财政困难甚至危机的时候，才会迫不得已地放松管制，在一定程度上开放市场，“允许”民间经济活动。

这样一来，依靠市场的力量，通常都能够渡过难关，而且还会出现一段繁荣时期。但只要日子稍微好过一些，往往就会想要回过头去重新强化国家的垄断控制。

像认为有了AI大数据技术就能重新推行计划经济，就是这样的情况。

这里还存在一个思维方式的问题。“AI大数据技术计划经济”观念实际上是简单、机械地套用工程技术思维来对待经济社会问题的表现，是以对待物的方式来对待人及其行为而产生的幻想，因而既难以理解市场经济的逻辑，也认识不到计划经济的根本缺陷究竟在哪里。

结语

计划经济在本质上是对权力的过度崇拜，其试图凭借中央集权的方式来全方位管理整个经济体系。在这样的模式下，它严重忽视了分散于各个角落的缄默知识，这些知识往往蕴藏在个体的经验、技能与日常实践中，难以被集中收集与利用。同时，个体的创新能力也被无情抑制。创新绝非简单的数据堆砌与指令安排，它依赖于个体的灵感、冒险精神与自主探索。计划经济以统一的指令和规划代替了市场的自由竞争与个体的自主决策，无法为创新提供适宜的土壤。

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这种违背经济规律与人性的经济模式注定走向失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市场经济尊重个体的自主性，鼓励分散决策，让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充分发挥资源配置的作用，激发个体创新活力，推动经济的持续发展与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