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事不决,量子力学;归因无方,信息茧房”,俨然成为时髦的归纳总结法。
在部分人看来,是“信息茧房”将人们困在回音室里,让人们看到的都是自己想看到的、听到的都是自己想听到的,才导致人们越来越自以为是、极端偏执。
在“后真相时代”满天飞、“网络巴尔干化”遍地跑的今日,担心人们失去开放的意识和兼听的能力,很正常。
问题是,所谓的“信息茧房”,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赛博囚笼”,还是想象出来的稻草人议题?当批判“信息茧房”的终点是反技术进步时,这会不会是困在“认知茧房”里?
所谓的“信息茧房”,背后是“信息偏食”
“信息茧房”,是桑斯坦2006年在著作《信息乌托邦》中提出的概念。他认为,互联网的确为公众提供了“资讯汪洋”,但人们接触信息不是全盘接收,而是根据个人喜好选择性吸收,这可能会将自身困于蚕茧般的“茧房”中。
桑斯坦确实将“信息茧房”跟互联网时代背景联系在了一起,但他认为“信息茧房”症结在于“信息偏食”。
信息偏食跟传播学中的“选择性接触”、心理学中的“确认偏误”有相通之处,本质是依托人脑“过滤罩”的自我保护机制。
信息爆炸跟脑容量有限的矛盾,是人们长期面临的难题,但数字社会的到来让它变得更为显著。
定位学大师杰克·特劳特在《与众不同》中就讲到:过去30年人类社会产生的信息比之前5000年产生的信息还多。人文学者梁永安也说过,现在的年轻人十几岁时获得的知识和信息,可能比一个古人在60岁时知道的还多。为了避免信息过载,脑部会基于人的喜同恶异、趋利避害本性自动开启信息筛选。
也因为是本性,信息偏食的情况在任何时候都存在。这类不是照单全收而是有所筛选的信息接收模式,正面看,是将人带到认知舒适区里;负面看,是把人带入认知板结化状态。
这反映了信息偏食的两面性:一面是对信息负荷超标的抵御,能够帮脑部减压;另一面是对“异文化视野”的抑制,容易导致思维局限。结合信息过载的情况看,其正向作用其实要大于负面效应。
而现在网上流行的“信息茧房”,更多的是强调茧房是互联网信息供给模式和传递路径的产物,认为信息技术是因、信息偏食是果。将算法推荐跟信息茧房嵌入因果链中,就是常见的归因。
那,互联网到底会不会让人们的视野收窄?信息技术是不是会加剧人们的信息偏食习惯?目前看来,争议不小。就连“信息茧房”情况是否存在,学界都不乏争论。
清华大学教授陈昌凤就认为,“信息茧房本身是否存在就是个问题,全球有许多学者以实证的方式质疑过它的实然性,但当前,社会上却已经把它当成一个概念,望文生义、简单化地进行批判。”
只是基于理论推演而无科学佐证,预设用户只有单一接触信息渠道的前提很难成立,容易让人误以为所谓“信息茧房”是互联网出现后才出现的,是“信息茧房”假说被质疑的主要理由。
虽然在许多人对“大众传播-分众传播-窄众传播”的信息传播模式迭代感到不适,对网上“撕、怼、喷”风气感到不安的背景下,“信息茧房”挠到了很多人的痒点,但互联网有没有造成“信息茧房”,得多维度而非单向度地考量:互联网时代的信息多元与窄众传播等复杂结构在“造茧/破茧”上的对冲作用,使得互联网导致“信息茧房”的全称命题显得有些武断。
可在当下,网上有些惯于贩卖焦虑的营销号都开始将“信息茧房”跟“高认知”等鸡汤文话术、“毁掉一代人”等毁掉体句式一锅烩。打着警惕“信息茧房”名义制造和强化焦虑,很容易把人困在“认知茧房”里。
信息技术可以缓解而不是助长“信息偏食”
颇堪玩味的是,有的人对“信息茧房”的批评经常会通向对算法技术的猎巫。在有的人看来,算法是根据兴趣推荐,会过滤掉不感兴趣的异质内容,所以会成为制造“信息茧房”的推手。
但认为用户喜欢1算法就不会推2,是对算法的误解:算法模型会用多样化信息来覆盖人们多元、善变和阈值持续提升的兴趣点。毕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会对哪些事物感兴趣,就算知道人的兴趣也可能因时因地而变。
用户怕接收的信息单一化,平台同样怕供给的信息单一化,那样无益于用户长期留存,所以平台会持续对算法加以优化——
谷歌浏览器推出了“逃离泡沫”的插件,可以根据用户的阅读习惯,反向推荐调性积极、易于接受的内容。
新闻类APP“跨越分歧的阅读”创立了包含20个新闻品牌的图谱,当用户阅读习惯偏向于一方时,程序会建议受众调整阅读内容。
抖音着力让知识库、内容池成为百科全书式的存在,凭着算法模型自动学习积累的数以几十亿的“向量特征”,探索算法测量指标的优化,综合运用内容消重、打散和对用户多元兴趣的主动探索等策略,避免信息呈现一元化……
说到底,信息偏食问题不是技术带来的,但能通过技术予以缓解:通过环境特征协同提取暗知识、暗变量,摆脱对信息需求的粗粒度归类,并通过跨学科指标融合去引导算法,塑造用户认知“广角”。
还有,算法推荐往往能跟其他分发形式“组合使用”:编辑分发带来的是“你应该知道的”,搜索带来“你想知道的”,推荐带来“你可能感兴趣的”,关注带来“你关心的人的动态”,平台会将这些信息获取途径整合,以解决信息偏食难题。根据“算法+热点+关注+搜索”推荐内容,已是内容平台常见做法。
在著作《必然》里,著名互联网学者凯文·凯利抛出了“理想的过滤器”一说。他认为,理想的过滤器应该推荐那些“我想知道我的朋友喜欢什么,而那又是我现在还不了解的”,以及“它将是一种会向我建议某些我现在不喜欢,但想尝试着喜欢的东西的信息流”。算法已将其变为现实。
著名传播学者喻国明就认为,智能算法推荐具有反信息茧房的本质,“采用多种算法的信息分发平台所具有的社会构造,从信息流动来说,总体上能够有效地避免‘茧房效应’的发生”,且从商业利益初衷看,算法在更新迭代中逐步挖掘出个体尚未被开掘的信息消费潜能是更优解。
毋庸讳言,算法是放大器,它的放大效应会在“人塑造环境”和“环境塑造人”的双向交互中倍数级还原出人的多面性来。
算法会在同频共振中放大向美向善的力量,之前烧烤、冰雪大世界、麻辣烫的热门短视频先后带火淄博、哈尔滨、天水的文旅,即为印证。
算法也会暴露许多人获取信息上路径依赖,沟通信息上社交衰退、消化信息上感情用事的弊端。这就需要人们善用算法,让算法成为善的倍增器。
立足根本、着眼长远看,信息偏食是单个技术和单一平台难以根治的问题,解决之法在于提供多元信息市场,引导大众提升信息素养,善用新技术工具和媒介手段,拓宽信息获取渠道。
别忘了,就连桑斯坦本人也在《信息乌托邦》中说:新的传播技术正在使事情变得更好,而不是更糟。
文 | 仲鸣(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