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优必选周剑:为了造出真正的人形机器人,我愿意赌上一切
创始人
2026-01-25 21:21:07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晚点LatePost)

文丨李梓楠 宋玮

编辑丨宋玮

中国人形机器人行业大热的当下,周剑决定站出来,说点真话。

周剑,优必选创始人,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他是中国最早的人形机器人创业者,自称为 “机器人爸爸”。公司成立至今没盈利过,但他敢把超过三分之一甚至一半营收投入研发,造人形机器人,最惨的时候,有人叫他 “骗子”。

不管被如何定义和评价,现实是,今年是优必选做人形机器人的第 14 年,除了波士顿动力,业内几乎已经没有比优必选活得更久的公司。

周剑称自己见过最荒诞的事就是所谓赛道热:

“人形机器人很复杂,很多投资者不见得完全了解这个产业,很容易就被糊弄,最后只有一地鸡毛。”

“有些东西就像皇帝的新衣一样,明明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大家互相不揭穿。”

如同整个中国机器人行业的发展轨迹,周剑的人生也是大起大落。

2018 年,优必选获得腾讯领投的 8.2 亿美元融资。疯狂时,有人拿着有 2 亿存款的银行卡在车库堵周剑,想投资他。低谷时,周剑卖过三次房子、三辆车。2023 年 12 月,在创业的第 11 年,优必选在港交所上市,成为 “人形机器人第一股”。

优必选的市值也跌宕起伏,其上市时价值 380 亿港币。2024 年 3 月,市值一度飙升到 1300 亿。2025 年 1 月,受股票解禁的影响,市值探底至 200 亿出头;随后受人形机器人概念影响,股价反弹,目前市值约 725 亿港币。

一位机器人行业的创业者评价周剑,“是个狠人。” 一位机器人分析师觉得周剑是超级无敌抗压王,“做机器人 13 年,中间无数次要完蛋,但一直坚持撑到现在 ,是个人物。”

周剑 1976 年出生,祖籍浙江宁波。成都住过、上海长大。本科毕业于南京林业大学,大四时获得由时任国际奥委会主席托马斯·巴赫先生颁发的德国迈克威力公司的奖学金,去到德国学习与工作。他喜欢马斯克,认为自己和马斯克一样敢想敢做。他说自己一开始就想做人形机器人,冲动来自西部世界等科幻剧集。

一些投资人因周剑早期对公司估值和上市时间的乐观预期,骂他是骗子。现实是,那些没有被称作骗子的机器人公司大都死了,活下来的很多变成扫地机和物流车公司。

周剑说,创业者没有 All in 的心态,往往容易失败。“只要你还能吃上一口饭,你就应该把你所有东西投入进去。” 优必选研发大型人形机器人 Walker 已近 10 年,周剑坚持布局全栈式技术,为此耗费了大几十亿人民币。

他告诉我们,如果创业过程有私心,给自己留套房子留辆车,就没有今天的优必选。他将这视为优必选和他的命运,“命不该绝,那就继续做点什么。”

2025 年 4 月和 12 月,周剑和我们进行了两场累计 7 小时的对话。文章前半部分是他对整个机器人行业的反思和观察;后半部分是关于这个人——一个有着极高风险偏好,敢于押上一切的梦想家。

很多人造的是人形机器,不是人形机器人

晚点:2025 年行业发生很大变化。你体感上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最想吐槽什么?

周剑:上次发改委也说过,机器人行业存在重复建设的问题。行业一夜之间出来两三百家公司,2023 年成立的都算老公司了。

不少公司是靠炫技吸引热度,也许就是为了 “to VC ”。他们需要关注度,要吸引投资。我能理解他们。但我对这种机器人的定义是 “人形机器”,而不是 “人形机器人”。它是遥控的预编程的,只是长得像人形,没有大脑。

晚点:从投资人到大众,都对中国人形机器人产业信心大增。产业实际情况如何?大家是否过于乐观?

周剑:如果有人真认为我们遥遥领先,那第一个要做的就是让大家清醒。我们不仅没有遥遥领先,相反在一些基础核心技术上,我们是落后的。

目前公众所见的人形机器人大多聚焦在打拳、跳舞等运动表现,体现的是局部运动控制能力,不是真正意义上的 “具身智能”。

一个完整的人形机器人,不应是通过遥控操作、硬件减配、降低关节自由度、减少传感器来实现某些动作。这类机器人无法完成在物理世界中所需要的自主感知、智能移动与灵巧操作,连 “拿一杯水走到面前” 这样简单的任务都做不了。

我认为真正的突破应该体现在机器人在物理环境中的高度自主,包括感知、决策、推理、执行。

晚点:所以你认为整个市场的泡沫更大了?

周剑:我相信这种非理性不会持续太久。到 2026—2027 年,人形机器人真正进入市场,哪些方向能走通会逐渐清楚。

那些能自主干活、把人从重复、简单、枯燥劳动中解放出来的机器人,才会成为主流。那时市场和媒体对 “跳舞” 的兴趣自然会下降——除非你有什么惊天的动作,比如能跳五米高。

晚点:你对机器人跳舞好有意见。

周剑:我们的机器人最早也跳过舞,我们的小型人形机器人 Alpha 也上过春晚。但当时 2016 年没人了解人形机器人,带来的流量也只是暂时的。

晚点:但跳舞商演是一个赚钱的场景,宇树机器人在一些地方的日租金将近 1 万块钱,一星期就能回本。

周剑:我没想到跳舞商演机器人会火。

但既然有市场,我也会去做。我们计划今年推出商演机器人,但我们不能在这上面沉溺太久,行业里大家心里其实都明白。

晚点:你从看不上跳舞,到选择加入,用了多久?

周剑:不是看不上,我是最初不认为它能形成一个稳定的、大的市场。后来我们发现在广大下沉市场,跳舞仍然有巨大吸引力。但我始终认为,它不是个可以持续发展的大方向。

晚点:运控能力不重要吗?能把跳舞动作做到如此丝滑,这难道不是一种领先?

周剑:运控能力当然重要,但人形机器人并不仅仅是运控能力,而是一个由大脑、小脑和本体构成的整体,三者缺一不可。

遥控或预编程的机器人可以很流畅,那是人替它 “看路”;真正的智能,是能自主感知、决策和执行。比如 “拿一杯水”,机器人要先识别物体和重量、判断位置,再决定抓取方式和力度,这不是单靠运控能解决的。

因此,真正执行功能性任务的机器人,动作会显得慢,因为它在 “思考”。而通过简化关节和控制逻辑换来的炫酷效果,往往牺牲操作精度,难以进入真实工作场景。

人形机器人的关键在具身智能——在真实环境中自主完成重复、危险、枯燥的任务。波士顿动力在高动态运动上投入多年,却始终没有实现商业化,已经说明这条路走不通。

我们不能一直停留在运动能力层面,这样发展下去,有一天我们可能连大洋彼岸竞争对手的尾灯都看不到。

晚点:成本大幅下降也是一种进步。你们 2018 年发布的第一代人形机器人 Walker 卖几百万一台,今年很多公司能把机器人价格做到 10 万以内。

周剑:8 年前,我们发布第一代人形机器人 Walker 时,当时供应链都没有,BOM 成本很高。现在人形机器人供应链初步形成,硬件成本都相对透明,电机、行星减速器、传感器拉个单子就知道。

在硬件上打折扣确实能卖得便宜,在商演、高校和科研机构会有应用场景。但这不是优必选想做的。我们想做的是既很便宜又能干活的人形机器人,不是一台人形机器。

晚点:何小鹏之前跟我们说,从小脑(运动、平衡、本能)到大脑(认知、推理、决策)的发展是循序渐进的。

周剑:并不能简单的认为做好小脑就能直接通向大脑。人形机器人是完整的整体,包括大脑、小脑和身体的具身智能,三者缺一不可。

就像扫地机,之前说是机器人,现在看就是个加了导航到处跑的家电。

晚点:那你们在机器人大脑上投入了多少?

周剑:优必选每年的研发投入,相当一部分投入到机器人大脑,一年几个亿,在国内可能已经是投入最多的机器人企业了。北京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也在投入大脑的研发,我们是它的大股东,我们的 CTO 担任总经理。

晚点:为什么机器人行业这么热,拿来研发的钱却这么少?

周剑:本质是因为太分散,单个公司融的钱并不算多。美国就那么几家人形机器人初创公司,都被硅谷七姐妹如微软、谷歌、特斯拉集中交叉投入了,研发压强高很多,并且长期主义不惧亏损。

晚点:今年宇树会上市,还有一堆机器人公司准备上港股或借壳上市,他们会有更多子弹。

周剑:那是好事,市场足够大。

晚点:现在小鹏、赛力斯等车企也开始做机器人,你会担心他们吗?

周剑:汽车行业的利润空间非常有限,别看他们好像动不动几百几千亿收入,要拿出几十亿纯利润投入人形机器人是很难的。从这个层面讲,并不比我们有多少优势。

晚点:在中国机器人行业里,有你尊敬的对手吗?

周剑:(沉思五秒)我尊重所有为中国人形机器人产业发展而努力奋斗的人,但实话说,在中国,我还没看到像我们这样相对综合、积累全栈式技术,同时对行业有深度思考和理解,并聚焦在具身智能上的人形机器人公司。

上次一个记者问我,优必选未来会怎么样。我当时说,我感觉我赢定了(笑)。我们量产的坑趟过去了,在具身大脑的投入国内没人比我们多,在手订单我也是最多的。而且我们是自己生产不是找人代工。

人形机器人还是得进厂拧螺丝

晚点:你们的人形机器人进了富士康、比亚迪、极氪的工厂,做包括搬运、上下料、分拣等工作,这些机器人现在的实训效果如何?

周剑:从单台人形机器人来看,我们目前在智能搬运、上下料等任务上,成功率已经达到了 99%,对比单个工人的工作效率也从年初的 30% 提升到了 45% 左右,2026 年有望提升到 60% 以上,实现机器人工作 12 个小时能替代人类 8 小时。

晚点:你之前说人形机器人炫技是泡沫,我们担心人形机器人进工厂也是泡沫。

周剑:当然不是。中国制造业在 2025 年的工人缺口过千万,老龄社会也在加速到来,更别说欧美的劳动力成本了。人形机器人是缓解制造业人力供需矛盾的关键一环。

从我们的实训效果看,比如质检,人形机器人比人快,人检查完要记录完再上传,人形机器人直接接入系统了;搬运,人形机器人效率目前是工人的 30%-40%,我们今年目标要做到工人的六七成,做到这个程度客户就愿意买单。

晚点:你们说自己做了十年人形机器人,为什么现在才进工厂?

周剑:我们的确走得早了一点,没被拍死在沙滩上是我最大的幸运了。

但这些年我们积累了人形机器人相关的全栈技术,我们有全球第一的人形机器人相关的有效专利数量,有自己的技术鱼池,很多能力可以快速捞出来用。在我看来,目前工业场景里,暂时没人可以和我们竞争。

晚点:如果一个行业没有竞争,有两个原因。一是你做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第二这根本不是一个好行业。

周剑:没人说这个行业不是好行业。从 2025 年,无论是中国,还是欧美、日韩的巨头,他们一开始并不是只找了优必选,他们是在测试或了解了市场上的人形机器人产品之后,选择了与优必选合作。

晚点:一些知名国际大公司,比如德州仪器和空客,也找你们合作了,他们为什么不选特斯拉或 Figure AI,而是选优必选?

周剑:他们很现实,谁能干活就选谁。特斯拉还没开始出货,Figure 在美国没那么容易量产,只有优必选能供货,我们都快忙不过来了。

晚点:优必选现在的订单接近一半是国内二、三线城市的数据采集中心,这种数据采集中心的需求背后是什么?

周剑:一些地方政府牵头,我们针对当地企业的需求,在那边建设具身智能数据中心,采集数据训练人形机器人,之后机器人就可以上岗工作。

现在很多地方都在建数据采集中心,因为今天大家都知道全仿真环境下无法把机器人训好,还是得在真实场景采集数据。

晚点:所以机器人行业现阶段购买力最强的客户是地方政府?

周剑:过去是这样,2026 年会有更多制造业大厂会批量买,所以我认为 2026 年是人形机器人行业市场化元年。

晚点:我之前看优必选机器人在工厂做搬运的视频,搬运一个箱子要 13 秒,它真的能提高工厂效率吗?

周剑:那是很早的演示,再强调一次,我们这个过程是通过人形机器人的具身智能技术自主进行,而不是遥控完成。现在我们已经把这个时间缩短到 4 秒。

晚点:这种事情为什么要人形机器人做,轮式机器人做不了吗?

周剑:我们也有轮式人形机器人,根据场景判断,能用轮式就用轮式,使用双足的还是轮式,根据客户实际使用场景。有些工厂里也试过轮式机器人,但有些车厂里料箱架子的距离很窄,轮式底盘都进不去。工厂里有很多地方需要非常灵活,需要适应人工作环境的人形机器人。

这个任务不是单纯的递送机器人做一个路径导航规划就能干的。人形机器人要识别箱子高低,然后每个箱子重量、尺寸可能都不一样。这件人类做起来很简单的事,人形机器人需要做好物体的识别、感知、推理、决策、执行——全球人形机器人产业,谁敢说把这个活干好了,明年至少 30 万台机器人的订单。

晚点:物品从货架掉到地上,人形机器人都做不到弯腰捡起来。

周剑:你说的这点非常好!我们最早也没考虑到,腰部自由度做得不够。以前觉得搬箱子,就是桌子上有个箱子搬过去,结果发现要从上面一摞摞搬到最底下,那就要大幅弯腰。现在我们最新的人形机器人 Walker S2 可以极限下蹲,远距离抓取,在 0-1.8 米的空间范围内搬运 15 公斤的重物。

晚点:我感觉你没有完全解答我的疑问。而且两条腿的机器人,比轮式底盘的机器人可能贵十倍以上。

周剑:几年后,人形机器人上量到几十万上百万台时,双足与轮式的 BOM 成本相差不会超过 10%。

比如汽车总装线,它很难自动化,因为场景泛化,需要的能力很复杂。一会儿贴个车标,一会儿打个螺丝,分个料,AGV 小车把料送到你面前,都必须得人把货从小车上搬下来。何小鹏之前进工厂安装汽车座椅,要弯腰进去拧螺丝固定住。就这个事,除了人和人形机器人,目前所有的轮式机器人都做不了。

晚点:那这事为什么不用人来做呢?很多人会说,中国现在不缺人。

周剑:当然缺,全球的制造业,欧美、日韩、中国的制造企业都缺人。我到过温州的服装、鞋帽厂,很多工人都是 50 岁 以上,很难再找到年轻人愿意来从事这样简单、枯燥的工作。

未来重复、简单、枯燥的劳动都会让人形机器人来做,不需要人来做。比如流水线上一个工人,十年如一日就是开叉车从 A 车间到 B 车间,他可能宁愿去送外卖,还能看看风景。

中国制造业已经面临缺工、少工的难题,而且我们进入人口老龄化社会,制造业人力供需缺口的挑战越来越大。特斯拉、比亚迪、富士康这些很注重工业自动化的公司,仍需要雇佣几十万、上百万的熟练工人。

全球的劳动力成本都在提升,未来随着人形机器人的成本不断下降,如果未来人形机器人成本低于雇佣一个人工,假如 a 公司用了,b 公司不用,b 公司的成本会更高;中国不用而欧美用了,中国的人口红利成本优势将会荡然无存。

欧美现在制造业空心化的原因之一是因为缺失成熟的产业工人,如果人形机器人发展起来,会弥补上制造业的缺失。

所以我们一定要发展人形机器人。人力与产业人口是一个很大的限制,人力与高素质产业人口优势是制造业发展的最基本要素,我相信人形机器人会弥补这一缺口。

晚点:距离你们真正想做的工厂场景的通用人形机器人,还有多远?

周剑:我们花了两年时间,从新能源汽车制造场景切入搬运、上下料、物料分拣、质检等任务的 POC 实训,2025 年我们实现了小规模的量产和交付。

2026 到 2027,我们会横向拓展到消费电子制造业等行业,目标是实现工业场景万台以上级别的量产和交付。2028 年开始,我们希望让人形机器人具备通用技能,为实现工业场景百万台以上的规模量产和交付做准备。

晚点:工业场景的人形机器人怎么定价?

周剑:价格要看客户具体的场景需求,一般按照三年的人工投入成本来计算,但目前国内整个行业似乎就我们一家能够满足需求,暂无太多对手。

晚点:客户给你们付钱了吗?

周剑:他们在概念验证阶段会付一部分费用,还有些客户已经买了我的机器人。2025 年,我们人形机器人累计订单总金额超 14 亿元。

晚点:优必选获取的人形机器人订单量在全球排第几?

周剑:我们作为上市公司的数据是很严谨的,不能吹牛。从目前公开披露的订单和中标信息来看,无论单笔总金额还是累计总金额,我们可能都是全球第一。

晚点:什么时候能把成本降下去?

周剑:已经在大幅下降了,你知道在中国,最不担心的就是价格了。

按照我们的测算,做搬运的人形机器人,2 到 3 年成本会大幅下降,成本可能降到几万人民币——甚至低于一个工人一年的成本。而且机器人一天可以干 15 个小时,客户 6 个月就可以回本。

晚点:你们的机器人进工厂上班一年了,你收到过最多的吐槽是什么?

周剑:傻笨慢,主要是效率低。不过,我们相对于人类是慢的,但和同行比是聪明的、快的。

晚点:收到过最有意思的反馈是什么?

周剑:有一次和东风汽车的人聊天,一个人问我,人形机器人白天在工厂上班,能不能晚上带回家也帮我干点活,陪我聊聊天。这个问题挺让我意外,因为人家把机器人当人看待了——白天在外面赚钱,晚上回家还能服务我。

AI 不是拿来就能用,产业里最缺的是软硬件耦合的能力

晚点:我们访谈很多机器人公司后发现,这个行业没什么共识,大家都有一套非常自洽的逻辑,然后互相指责对方不对。

周剑:是因为很多技术都没有收敛,包括量产工艺、感知、推理决策、数据标准等。目前行业有共识的地方是硬件做到最后大家都差不多,核心是怎么构建具身智能和生态。

晚点:我们之前和王兴兴聊,他说目前大家在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把 AI 技术拿过来给机器人用。但他认为 AI 跟机器人结合的技术临界点还没到,整个技术方案还没跑通。

周剑:我认为核心还是 VLA(视觉-语言-动作)模型的泛化能不能实现,或者未来也许有完全不一样的具身智能技术路线。

今天的机器人难就难在软硬结合,它不光有人工智能算法,还有运动控制算法,它的大脑、小脑、本体等软硬件是一个整体,不是简单的把别人的 AI 技术拿过来就能用,要做硬件和软件的耦合适配。

晚点:一个机器人创业公司 CEO 评价说,优必选是第一代机器人公司,别说 AI 了,连上一代都不是。

周剑:说我们是第一代没错,早年做人形本体时,大模型还没出现。但当时选择人形,是战略判断。十年前内部和股东都质疑为什么不做四足、轮式或履带式,我坚持人形是黄金赛道,是 AI 最佳载体,未来能做到主动交互。

外界印象里优必选是做机器人本体的,但我们很早开始做全栈布局。研究院现在有人形 “大脑”(视觉语言模型、多模态感知与交互、AIGC 仿真平台、语义 SLAM)和 “小脑”(强化学习、模仿学习)。2019 年我们就买了大量 V100 卡建集群,去年又扩建 GPU 中心,多模态数据过亿级,在国际公认的 Benchmark 数据集比赛中拿了 7 项第一。

晚点:端到端 VLA 是机器人领域的热门,你怎么理解它?它能解决什么问题,不能解决什么?

周剑:VLA 是视觉 + 大模型理解指令,直接输出动作,省掉 “识别—定位—规划—控制” 链路,提高泛化和部署效率。难点在于实时性、安全验证和数据。

我认为 VLA 目前在单一场景下可以让机器人实现自主作业,但未来要实现通用机器人一定需要世界模型。

晚点:银河通用的王鹤跟我们说,他认为 VLA 受制于数据规模,进展并不理想。

周剑:VLA 是通向具身智能的路径之一,不是唯一路径。现在数据规模不够,只能在特定场景做特定任务,进展会随数据规模加速。真机数据和仿真数据都需要。

晚点:但真机采集数据成本非常高,算不过来账。

周剑:真机是基础,仿真只能做辅助。纯仿真在摩擦力等物理细节上不够,失败率高,客户就无法接受。我们目前是通过真机 + 仿真构建具身智能数据集,降低采集成本。

但不论真机还是仿真,目前没有看到哪家公司解决了 VLA 的泛化问题。

晚点:大模型对机器人研发的逻辑和思路的改变是什么?优必选做了哪些改变,这种改变如何体现在机器人的性能、形态上?

周剑:在工业场景中,大模型的价值是提升人形机器人的认知和决策能力,但大语言模型不能直接用于机器人,必须针对具体任务做适配,并且依赖大量真实工业数据训练。

在 Walker S2 上,我们自研了工业人形机器人协作智能体 Co-Agent,把多模态推理、具身交互和技能模型结合起来,让机器人具备任务理解、规划、执行和异常处理的闭环能力。同时,多台机器人可以通过端侧节点协同,既能单机作业,也能多机配合。

晚点:你曾说优必选既不属于硬件派也不属于软件派,而是软硬件耦合的公司,软硬件耦合是指什么?比如特斯拉的硬件构型(直线关节、手部腱绳)和软件路线(端到端)有什么关系,硬件又会如何影响软件路线的选择?

周剑:硬件决定软件的能力边界,软件决定硬件能否被真正用好,两者是高度耦合的,而且迭代节奏不同——硬件慢,软件快。

比如在提升搬运能力时,我们反复验证发现,在腰部增加前向弯曲和周向旋转自由度,是最符合工业需求、性价比也最高的方案。Walker S2 就采用了高功率、高扭矩的腰关节设计,同步调整算法和训练方式,让机器人可以摸地、深蹲、远距离抓取,显著扩大了实际可操作空间。

这就是我们理解的软硬件耦合:不是先定硬件、再补软件,也不是反过来,而是围绕真实场景一起优化。在我看来,这正是当前人形机器人行业最稀缺的能力——就像人一样,肉体与思维要匹配。

我们下一代也许会和机器人谈恋爱

晚点:优必选很早就开始研发人形机器人,是因为这个故事更好讲,资本市场更买单吗?

周剑:是因为我一直就相信人形机器人是人工智能的最佳载体,是未来的终极形态。很多人之前说我,说你看这个周剑,轮子能做的事情非得搞成人形。我说他们老是看着机器人的功能属性,没看到情感属性。

你会跟两个轮子的人谈恋爱吗?我认为十年二十年后,我们的下一代也许会和人形机器人谈恋爱。

晚点:所以为什么要做人形,你的答案是未来大家会想跟一个人形机器人谈恋爱,而不是跟轮子?

周剑:我认为人形机器人是承载了情感属性的。所有的科幻电影,不管是西部世界还是银翼杀手,人形机器人未来都是又能干活,又能够情感交流,提供情绪价值的。

晚点:具身智能是未来,但并不等于人形机器人一定是未来。有人认为,具身智能本体是多样化的,轮式、足式、臂式、复合型、仿生型等各种形态共存,人形统一不了。

周剑:是,具身智能的本体是多样性的,但人形机器人的优势在于对人类理性和感性需求的满足。

未来,AIGC、大模型、具身智能技术,真正能赋能的是人形机器人,大家可能都会想要有三到五台人形机器人,一台出去工作,一台在家做家务,一台陪我们出去看世界。

晚点:什么时候人形可以真正进入家庭——遛狗、煮咖啡、洗衣服,这需要突破哪些技术和工程难点才能实现?以及,它必须是人形吗,有人说,把一个人形机器人在家里放哪儿都是个挑战。

周剑:人形机器人要解决的是洗衣机、咖啡机解决不了的那部分问题,他不是个机器,更像是家庭成员。

在今天的技术前提下,人形机器人要进入家庭,第一步是先实现陪伴功能,第二步才是在家庭这种非结构化场景中完成个性化的各类服务。

晚点:人形机器人在家庭场景,真正能落地、能商业化的第一个场景会是什么?

周剑:我觉得是情感陪伴机器人。我们自己做了几台我体验了一下,我觉得还是不错。

晚点:陪伴机器人要商业化,需要具备哪些功能?它长什么样子?

周剑:有你喜欢的外表,人还是视觉动物。然后性格、知识储备和你比较接近,有短期、长期记忆,这能让你和它有愉快的交流,给你情绪价值。

晚点:这个机器人主要场景就是陪你聊天?

周剑:还会陪你打打游戏,追剧等,提供很好的情绪价值,也许未来人们还会选择和它谈恋爱。

晚点:那还是个玩具,一个性爱机器人?

周剑:我们做的和这个还有区别,我们的机器人会有更复杂的动作、交互、面部表情。我可不想单纯做个性爱机器人。

晚点:你觉得谁会买?

周剑:如果长得跟人一样,交互自然,每个人都需要,有些失去亲人的家庭当然也会需要。

晚点:如果真到那一天,你觉得机器人会具备自我意识吗?

周剑:至少在现在的场景里,机器人暂时不需要具备通用的意识。这是一个技术与社会伦理问题。

比如一张纸掉在地上,我可以让机器人去捡,但我不需要让机器人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让他意识到干净这个概念,对人类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晚点:如果人以后不需要和人谈恋爱,只需要机器人,你会觉得那是个更好的世界吗?还是更糟糕?

周剑:就我个人来讲,如果我的下一代,我的孩子选择和机器人在一起,我完全理解。

这是必然的趋势。就像今天不论我们是否接受外卖和短剧,无论你是否喜欢,用固有的价值观去抵挡趋势无异于螳臂当车,这个东西就是技术在发展,人类生活节奏变化导致的。

晚点:所以你也不做对错判断,你只是顺应它。

周剑:不是简单顺应,我觉得这是必然。我们人类发展过程中,欲望是无穷无尽的。我们 200% 希望有一个非常帅气、非常美的机器人在身边,能够不给我负能量、不消耗我,他们做的就是满足我的情绪价值。被投喂也是一种我们绕不开的生活方式了。

晚点:你说的未来是多久?

周剑:没多久。可能一台车的价格,就能买到一台机器人,它不会说你好烦,你在玩什么它都陪着你,你追剧它就追剧。这就是十年内的事情。

我们只是做的事情太早、太超前,我们不是骗子

晚点:你 2012 年成立优必选,2023 年公司上市,成立至今公司就没盈利过。做一家每年都亏损的公司,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周剑:我本来自己没感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是外面告诉我有反馈之后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

晚点:你难道从来不看财报?

周剑:也不是不看,以前我也不专业,但我觉得早期看我们财报意义也不大。往后几年看,我们到时候就是量变到质变了。人形机器人是长征之路,在这个过程中需要企业不断投入研发,特别是对 AI、具身智能的研发投入,必然导致亏损。

这种行业不亏损反而看不到未来。

晚点:优必选成立以来,总共花掉了多少钱?这个数字说出来可能你自己都会吓一跳。

周剑:怎么也得 100 亿美元吧,但我们公司到现在累计融资其实是 130 亿人民币左右,不到 20 亿美元。

晚点:为什么这个行业可以让一家公司在持续亏损的情况下,还能运营这么久?

周剑:是人类对未来的梦想,大家觉得这个赛道还是正确的、有希望的,他们把我们当作唯一的、稀缺的人形机器人上市公司。

现在上市的机器人公司除了我们,大部分是做扫地机,或者工业机器人。而且这个赛道离钱很近,资本进进出出,还在不断涌入。

晚点:那这个赛道看起来很适合你——你野心大,心脏也大,能扛住多年亏损。

周剑:嗯……我野心是比较大,其实也不叫野心大,我心脏大,但也很焦虑哈哈。这个行业内没人敢说自己不焦虑。

每个行业多少都有些草台班子。我入行比较早,也看得比较清楚:第一,很多人只顾埋头干活,没有对行业做长期、系统性的思考;第二,真正眼里有光的人不多,一旦临近止损点,很多人就会选择放弃,而我选择了坚持;第三,性格决定命运,很多人瞻前顾后,而我的性格是高风险偏好,随时可以 All in。

我是国内真正意义上第一个想做人形机器人商业化的人,业内可没几个人能比(笑)。我相信这个方向,也愿意长期投入、持续行动,这本身就已经战胜了 99% 的人。

晚点:那优必选什么时候能开始赚钱?

周剑:保持今天的进展,也许今明两年再出货一万多台我们就可能收支打平了。

晚点:进入这行十几年,你看到这个行业最荒诞的事是什么?

周剑:最荒诞的就是东西都没整明白就开始瞎卷。

晚点:所以你觉得大家都在骗人?那你今天是不是也在骗我们?

周剑:没有,我从来不骗人,我爸爸妈妈从小教育我不要骗人。

如果骗人,我骗一年两年三年还有可能,我骗不了十年二十年,这与我价值观不符合。

晚点:之前有人开玩笑说,优必选是骗子,为什么会给大家留下这种印象?

周剑:我们不是被嘲笑说是深圳四大骗之一吗?因为我们当年做的事情太早、太超前,很多人不理解我们在做什么,在过程中也因某些误判没有快速的交出漂亮业绩。

我牺牲了家庭、生活、旅行、兴趣爱好和最起码的休息时间,甚至连睡觉都成了一种奢侈,哪个骗子会接受这种生活?我从没有打算去骗人,今年也是我们优必选坚持做机器人的第 14 年了。

晚点:深圳四大骗之一的柔宇已经破产了。

周剑:创业失败就等同于骗子吗?如果失败了就是骗子的话,谁还敢去创业。

我不仅不觉得刘自鸿或柔宇是骗子,我觉得他们挺勇敢的,我不太懂柔性屏行业,但个人感觉他们可能是产业方向选择的问题?这种产业需要的资金量太大,不适合一个估值几十亿美金的初创公司来做,就算用融来的百分之几十的钱,也只够买一条生产线。稍有不慎你就输了。

晚点:你觉得你们四个人有什么共性吗?

周剑:四个人都在深圳,又互相认识,多少都具备些创新精神吧,而且我们四个人至少都不认为对方是骗子,哈哈哈。

晚点:什么时候能让人看到——优必选不是一家消费公司,而是一家真正的技术驱动的机器人公司。

周剑:去年 1000 台人形机器人落地,然后今年规模化,慢慢就改变了。毕竟我们再不兑现这十来年的努力,那就真的 over over over promise 了。

晚点:有时候冒险家和骗子,可能就是一步之遥。

周剑:对,没区别。赢了就是冒险家,输了就是骗子,至少从世俗层面看。

晚点:你还挺诚实的。

周剑:我们只是做的事情太早、太超前,比较容易 over promise,所以容易被认为是骗子。但从我的内心来讲,我从来不想骗人,做人形机器人只是为了实现我的目的、实现对未来的梦想,我必须要坚持,坚持活下去。

All in 就是不顾代价,只要还能吃上一口饭,就应该把所有的东西投进去

晚点:创业最艰难是什么时候?你之前接受采访说,早年你花光了钱,把自己的房子卖了。卖到最后一套时,还把卫生间的抽水马桶敲掉带走了。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周剑:一直到上市那一刻都挺难的。

马桶不是我拆的,我没钱了但还是要点脸面。我早年间赚到钱后买过三套房子,后来都卖了,卖到最后一套时,被我爸妈发现了,我爸一气之下把马桶拆了,带到了我租的房子里。我说房子既然都卖了,马桶就留给别人,人家省得再装一个。我爸说交房清单里没有马桶就可以拆的,就拆了。我现在都记得,那马桶是 TOTO 的,我爸说这个也值点钱。当时我的感觉,就很悲壮。我爸估计也有股气,觉得那么好的房子被我作没了。

我本来是个睡眠很好的人,但那段时间每天想着资金链断裂的画面,公司何去何从,睡不着。后面还有一次,我爸妈要看牙医,几千块钱我都掏不出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晚点:卖房子卖了多少钱?

周剑:加起来一千七百多万。都是第一次创业积累的。

晚点:你是不是低估了创业的资金量的难度。而且你又没有技术背景,为什么敢投身这个行业?

周剑:我学自动化的,但在这个行业不算有很好的技术背景,从小到大也没有任何资源与人脉,父母也都是老实巴交的人。我就是靠前瞻性眼光和深度思考,性格比较坚韧以及对高风险的偏好,这也算是我的天赋,老天送我的技能包吧。

我不在乎钱,我当年就是喜欢车,房子也是买来理财的。现在我每天在公司或出差路上都是吃盒饭,每天吃进去几十亿个塑料颗粒。

但我对创业要花多少钱,确实没有太清晰的认知。当时是 2009 年,我在一个机器人展会上看到了一个很好玩的小机器人,问了一下价格,卖 2 万多元,我觉得这太贵了。我就想那我做到两千不是很多人会买。

晚点:天生的生意人。

周剑:后来我就开始自己研发伺服驱动器(机器人关节),日本、韩国、瑞士公司都做得很贵。但我觉得撑死一两百万美元,那么小一个关节做不出来?

我当时来了深圳,珠三角供应链那么成熟,我以为做出来很容易的。结果做了快五年,车子、房子都卖掉了,钱全花光了,还不够。天生的生意人应该不会做我这样的事情吧(笑)。

晚点:你 2013 年拿到了比亚迪的天使投资人夏佐全的投资,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周剑:我当时就是和熊友军带了一台最早的 Alpha 机器人,去给投委会演示跳舞。我那会儿为了给大伙发工资,信用卡完全透支了,在银行的记录都不好。我就死马当活马医了。

深圳夏天热,我记得那天我穿个短裤,没钱了,皮带孔都破了舍不得换,投资人都穿着西装。我演示了一下产品,他们几个人应该没看明白不置可否。夏总一看别人没反应,站起来说这个好。后来投资经理申康和陈博让我下楼等一下,说夏总应该感兴趣,不要太担心。等了一下和我说,全票通过。其实也不是全票,是夏总压着他们,说你们不投我自己投,然后就过投委会了。

在那个时间点,我觉得他也不是完全懂机器人是什么,优必选要做什么。他应该就是觉得我眼里有光。

晚点:夏佐全曾经说你和王传福很像,他指的是哪里像?

周剑:我没觉得我和王传福很像,可能有一点,就是坚持。我和他兴趣爱好截然不同,他应该不会去买法拉利哈哈哈。

晚点:我觉得可能有一个相似之处,王传福也是一个认为自己想干什么都能干成的人。

周剑:我是愿意把自己全部身家押到公司上的那种人。刚刚说的是我第一次卖房子,我后来又卖过两次房子,为了给大家发工资还借过高利贷。

晚点:那你干脆别买房子了……

周剑:对,现在想想真别买了。

晚点:你都是怎么把钱花掉的?

周剑:当时夏总投了几百万,但很快我们就花掉了。我们第一次创业做机器人不懂,开模具花了很多钱,公司最穷的时候,桶装水都买不起了。夏总当时说你别慌,我是有身家的人。

直到 2015 年,启明和科大讯飞投资后,我们公司在资金层面才好了点,公司走上了正轨。

晚点:你 2018 年和马化腾见面,拿到了腾讯的投资,当时你们聊了什么?你怎么向他解释优必选做的事情?

周剑:我说我想做人形机器人,未来可以面向教育、C 端。底层逻辑还是打动他们的,因为他们知道我把机器人最重要的一个关节做出来了,当时没太多人去做这个。

Pony 也比较认可我们当时做的积木机器人产品,只有我们这个产品和大疆无人机可以进入全球的苹果店里售卖。他对波士顿动力也很感兴趣,拿出手机给我看波士顿动力的视频。后来刘炽平和 Mark 又叫我出去聊了一些投资的细节。当时他们四个人问我一个人,我给他们讲明白之后,他们问我要多少钱。

晚点:为什么在人形机器人大火的当下,腾讯反而减持了优必选?

周剑:他们这个是正常的财务退出,腾讯陪伴优必选也有七八年了。

晚点:你之前接受采访时说,启明创投的邝子平投资你们的时候,说优必选的产品就是娱乐性为主。

周剑:的的确确当时做的东西是娱乐为主。他当时说,你就是做个好玩的玩具就可以了。

我说不是,未来有了 AI 之后,机器人会有交互功能。但他没说服我,我也没说服他。我说那无所谓,反正我也不差他们一家投资人。但他后来在去机场的路上突然打电话来,说他想了一路,还是觉得我说得对,也许机器人未来不单是一个玩具,从今天来看再次证明了我的眼光。

晚点:你觉得现在他们相信你不是一家娱乐公司吗?

周剑:其实到现在我也没有完全证明。从事实上,我并没有证明我自己。

当时资本市场大家都不懂这个行业,腾讯投了,很多人就跟着来了。有个人我都不认识,在车库堵我,递给我一张卡说,周总卡里有两亿,不管是买老股还是怎样,你来安排。

晚点:大家都追着你给钱,你什么感觉?

周剑:我那个时候挺飘的,我觉得这个世界太容易了。

晚点:很飘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周剑:也没做啥,我说飘就是觉得自己特牛掰眼光老好了,但吃的也还是盒饭,喝的还是东方树叶。

晚点:回看这段创业历程,优必选走过什么弯路?

周剑:弯路是有些事情做得太早。另外就是,我当时去大厂招了一大堆高管来,还去美国招人,建研究院。钱又烧了很多。

晚点:你当时面试这些高管、科学家,你会问他们什么?

周剑:问他们你有没有梦想啊,有没有激情啊。每个人都告诉我,有激情有梦想。然后当时的我就相信了。

晚点:回过头想,有什么事情是之前不该做的?

周剑:当时没做扫地机器人,是比较可惜。如果做了,公司营收上去了,也没人会说我是骗子,但事物都有两面性,也许公司的基因变成扫地机器人了。

晚点:所以为什么不做扫地机器人?你们后来还做了教育机器人,你如何判断什么该做、什么不做?

周剑:当时我想了很久,我心高气傲觉得扫地机太 low 了。当时都做出样品了,但觉得这不符合公司调性我就喊停了,我们应该要像苹果公司那样。

但我 2019 年之后反应过来,我不能只活在梦想里。不然公司营收始终上不去。不管是 AI 教育还是智能硬件,至少能帮公司带来一些营收。

我现在觉得,人是有命的,不管你怎么努力,还是要有大势的。命改不了,运可以改。

晚点:那你怎么评价马斯克的命?

周剑:我觉得他就是敢想敢做,不受条框束缚,这是他最大的优势。我也这样,我很敢想敢做。

晚点:如果见到马斯克,你会和他聊什么?

周剑:没想过会遇到他。如果见了会问他怎么去火星,以及去火星和太空能源布局的想法吧。因为地球上要做什么,我大概知道他的想法。

晚点:你是学工业自动化的,你觉得自己懂技术吗?尤其懂 AI 吗?

周剑:我不懂 AI 的具体算法和模型,但我觉得我对 AI 的应用层面和机器人的理解很强。我最强的就是画面感,未来是什么样子我都能想的到。

晚点:可你描述最多的就是家里有很多好看的机器人啊。

周剑:这个就是最大的刚需啊,它又能干活又能提供情绪价值。你还想要什么样,加两个翅膀变成天使吗?

晚点:马斯克说未来人形机器人全球 100 亿台,你怎么看?

周剑:我觉得他说少了,人形机器人会有三五百亿台。

晚点:你很敢想。

周剑:千万不要束缚你的自由和灵魂的思想,你想什么就去想。

我就是这样长大的,从小我爸妈没太管我,没人催我写作业。我 14 岁回到上海,一会儿在奶奶家住,一会儿在我爸朋友家住,五年换了近十个住处,可谓居无定所,没人管我。我每天脑袋就信马由缰。我也很散漫,不喜欢一成不变和守时,讨厌约束。

晚点:人形机器人到全球 100 亿台的那一天,优必选还活着吗?

周剑:必须啊,活着我们就赢了啊。

晚点:如果优必选失败了,可能是因为什么?

周剑:研发方向错了,彻底错了。或者说别人做出来超出我们技术认知的东西,但现在看应该还没出现。

晚点:你想成为首富吗?

周剑:从没想过,我根本不在意钱。我现在一天穿梭四个高铁站,每天喝的东方树叶,每天肯德基自由,这种生活需要很多钱吗?

晚点:你怎么总结自己近 14 年的创业历程?

周剑:创业历程就是资源高效整合的过程,创业的结果是这个过程自然而然地呈现。命运的齿轮就像一个大模型,当它的参数调整的时候,就看你做什么。当你全力以赴的时候,可能命运也会响应你。

所以我觉得创业者,没有 All in 的心态,往往很容易失败。All in 就是不顾代价,只要你还能吃上一口饭,你就应该把你所有东西投入进去。

我最惨的时候,天天有人骂我,我也知道,投资人等你五年六年,没产出,他也慌啊。但当时最困难的时候,有投资人看我把房子、车子,甚至人生最后一个钢镚儿都投进去,他们才愿意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当时但凡有点私心,但凡给自己留套房子,留个车,或者留个卫生间,优必选都没有今天。

晚点:你留下了一个马桶。

周剑:对,那个是第一次危机我爸留给我的。

晚点:感觉创业中很多悲惨瞬间,你讲述起来跟玩一样。

周剑:哈哈,我的心脏是比较大。创业挺好玩的,而且我们没玩死,也挺神奇的。

晚点:从来没想过放弃、撤退?

周剑:想过无数次,但最终没退。当时想着,如果退出就进黑名单了。很多人说,深圳 CBD 随便一个大楼上,丢个东西下去就能砸到优必选股东。结局我都想过,我可能以后天天被人堵门,一堆人追上来讨债甚至打骂我和我的家人。我都想过。我最终还是没放弃。也可能源于我这一代人的责任感?

晚点:如果让你跟二十多岁的自己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周剑:不要选择机器人创业吧,实在太累太苦太违反人性了。我也就是在不断的自我矛盾中挣扎前行,我很希望下辈子能够活得轻松一点,哪怕只是睡个好觉。

晚点:你是个非典型创业者,赤手空拳进入这个行业,烧了很多钱,也被反复毒打过,却依然能保持激情,为什么?

周剑:我主要是忘性比较大,我很善于忘记不好的事情。

晚点:你对股东的承诺会忘记吗?

周剑:这个不会,这个已经演变成一种责任感,在我心中念念不忘。

晚点:你希望股东怎么看你?

周剑:首先,希望给我们时间和耐心,这个赛道未来的市场规模可能是汽车、手机的 10 倍、100 倍。短期先做到盈利,长期再追求资本市场的定价。如果一定要说个数,我给优必选定的 “小目标” 是万亿市值。

题图来源:优必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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