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潘佳蓬 田佳玉
2019年,几个从哈尔滨工程大学毕业的年轻人来到威海,成立了一家科技公司。他们的专业是水下机器人,但面前摆着无数可能的方向:海参抓取、水池清洗、科研探测……
五年后的今天,他们的第五代水下机器人正在全球水流最湍急、作业窗口最紧张的海域之一——新加坡马六甲海峡,为一艘艘远洋巨轮清洗船底。
从威海到马六甲,4000公里的距离,记录了一个中国科技团队如何用最务实的路径,解决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不做炫技的机器人,只做“能赚钱”的工具
“我们尝试了很多方向,例如海参抓取机器人和水池清洗机器人。”公司科技副总周翰文回顾创业初期的摸索时坦言,“后来发现在商业模式上这些方向不太可行。”
这是一个关键的清醒时刻。在许多科技公司热衷于开发功能炫酷、形态前沿的机器人时,这个团队选择了一个看似朴实无华的方向:刷船机器人。
为什么是刷船?
“海运最终只关注利润点。”周翰文解释,“如果你能为他们节省油耗,就可以把这部分钱节省下来,实际上可以赚更多的钱。”
船底附着的海生物会增加航行阻力,显著提升燃油消耗。清洗船底,对船东而言不是“美容护理”,而是实打实的成本控制。周翰文明确说:“洗船是一个非常硬性的需求,不是可有可无,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需求。”
这种定位决定了产品的所有特征。他们的机器人没有仿生外形,也不追求完成复杂动作。“对于实际用户而言,他们更关注机器人带来的产能和效果。”周翰文说,“他们不需要单个性能最优或者独一无二的功能,而是关注整体性能的稳定性和效率在行业内达到顶尖水平。”
研发工程师孙金秋的反馈证实了这一选择的价值:“客户一直很满意,我们不会耽误任何事情。”在新加坡,当船东只有12至24小时的中转时间时,机器人的高效作业直接转化为客户的可感知价值。
从“纸上谈兵”到“海里实验”的百米探索路
团队核心成员全部毕业于哈尔滨工程大学,这所中国顶尖的海洋工程院校有一个无法改变的局限:不在海边。
“以前我们是想象设备在海里如何运行和工作。”周翰文描述了技术研发最初阶段的困境,“当我们来到海边后发现之前思考与现实很多内容是有所不同的。”
威海的加入改变了一切。这里有一个距离研发区仅100多米的70米水深国家试验场。“上午有这个想法,下午条件比较适合,马上就能到海里实验。”周翰文说。
地理位置的改变,本质上是创新方法的改变。“水太浅我无法充分测试UUV的性能,70米的水深基本上就能覆盖。”真实的海洋环境成为产品迭代的最佳试验场。
这种改变带来了研发效率的质变。“以前我们有个想法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去海里面进行实验。现在我们只要想进行实验,并且立刻加工好就可以去海里面进行实验。”周翰文说。
研发工程师孙金秋见证了这种快速迭代的成果:“我们公司从20年开始一直从事开发业务,目前已经完成第四代机器人在新加坡作业。”第五代已在发往新加坡的路上。
为什么选择最难的起点—马六甲海峡?
新加坡马六甲海峡,全球最繁忙的海运通道之一,也是水下清洗作业条件最苛刻的海域。
“目前来看,这是最困难的地方。”周翰文毫不回避挑战,“其他锚地的水流并没有马六甲那么大,环境相对较差,海水清晰度也不高。”
这里的作业窗口极短:“新加坡船在从外国回到新加坡中转,中转期间需要加油和补给食物等,时间非常短,可能只有12小时或者24小时就离开了。”研发工程师孙金秋补充道。
传统的人工清洗在这里面临双重困境。首先是安全风险:“新加坡的水流较大,经常发生很多危险性事件。”其次是效率瓶颈:“人工每次下去可能需要半个小时,每天只能作业两三次,超过太多次数人员身体无法承受。”
而他们的机器人能在两节海流下稳定作业。“我们的机器经过这些年的研发和迭代,在水下的抗流动能力更强。两节以下的时候我们都可以正常作业。”研发工程师孙金秋说。
攻克马六甲,成为了技术和商业上的双重验证。“相对而言,马六甲海峡的作业环境较为复杂且困难。当我们在这个水域成功作业后,实际上我们可以将机器人推向全世界的其他海域。”周翰文表示。
这种“从最难开始”的策略,体现了一种技术自信:如果在最苛刻的环境中证明了自己,那么在其他地方就能更加从容。
当企业创新遇见“十五五”的深海蓝图
就在团队在马六甲海峡取得突破的同时,国家层面的海洋战略也清晰地描绘了未来方向。周翰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同频共振。
“目前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到‘深海科技’,这是一个非常热门的词汇。”周翰文说,“我们的(水下机器人)恰好是品类中较为重要的一项。”
这不仅仅是政策热词的呼应。在国家的“十五五”规划中,深海科技被明确列为重点发展领域,海洋装备自主化、智能化成为关键目标。而周翰文团队所做的,正是将这一宏观战略落实在具体的产品和技术突破上。
“我们希望机器人能够紧跟国家需求和战略,将相关技术发展得更成熟,从而取得较好的应用效果。”周翰文表示。这种紧跟并非被动的响应,而是基于自身技术积累的主动融入。
团队的下一个目标与国家的深海战略高度契合:“我们还有一些全自主的水下机器人,希望能走向深海,更多地服务我国的战略需求,在深海得到更多应用。”周翰文说。
从解决船东省油的实际需求,到服务国家深海战略的宏大蓝图,这条技术路径呈现出清晰的递进逻辑:先在一个细分领域做到商业可行,再基于积累的技术能力向更前沿、更战略的领域延伸。
威海提供了什么不一样的创新环境?
威海给予这家企业的,远不止一片海域。
“威海的海洋相关产业企业和高校的研究人员非常多,包括威海的几所高校,他们对海洋的研究也非常多,整个产学研的环境非常好。”周翰文说。
当团队遇到技术难题时,“可以在高校里直接找到对应的人,然后在本地讨论。如果需要讨论,我们就给本地打几个电话,过来一起讨论解决问题。”
这种紧密的产学研协同网络,形成了高效的问题解决机制。政府提供的政策支持,特别是国家级试验场的运营,为这种协同提供了平台。
“政府提供的政策对我们帮助最大。”周翰文强调。
春节期间,当国内团队休息时,新加坡的团队仍在工作。“刷洗洗船业务本身不会停止,马六甲海峡过往的船只也不会停止。”周翰文说。这种持续的服务能力,建立在威海提供的稳定研发支持基础上。
记者手记
这个来自威海的故事,没有宏大的技术突破宣言,却清晰地展现了一条可复制的创新路径:它始于对一个真实需求的敏锐洞察——船东需要高效、安全地清洗船底以节省巨额燃油成本;成于用可靠技术提供解决方案的专注——开发出能在两节强海流下稳定作业的水下机器人;证于在最严苛战场上的淬炼——主动选择全球作业条件最复杂的马六甲海峡作为试金石。
更深层来看,其背后是一套高效支撑体系的胜利。威海独有的、距研发区仅百米之遥的深海试验场,将“想法-验证”的周期从数月缩短至数天,构建了快速迭代的核心能力。同时,企业与本地高校形成的紧密产学研网络,实现了“问题不过夜”的协同效率。更为重要的是,企业的技术演进方向与国家“十五五”规划中深海科技的战略蓝图产生了同频共振,从解决具体产业痛点,自然延伸到服务国家深海探索的宏大需求。
周翰文和团队的目标清晰地映射了这条路径的延伸:“拓宽市场,一方面将洗船业务发展到全世界。另一方面我们还有一些全自主的水下机器人,希望能走向深海,更多地服务我国的战略需求。”这或许正是当前中国科技创新最需要的一种范式:不尚空谈,不炫技巧,而是将解决真实问题作为起点,在扎实的迭代与协同中构建竞争力,最终让企业的成长轨迹与国家发展的浪潮汇合。这条路,务实而清晰,他们正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