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无问西东

王春成

2026年初，意外收到张希校长邀我为《闻雁集》撰文的邀请信：“原子与分子物理研究所是吉大较早获批成立的科研机构之一，三代人不懈努力，不断拓展原子、分子和团簇等认知的边界。你作为第三代原子所人的代表，自工作以来，不断创新超快动力学实验方法，可以实时原位跟踪分子的构象转变。这曾是化学人梦寐以求想要解决的难题，可以说是物理人帮化学人实现了他们的梦想。你可以回忆吉大及海外求学的故事，或畅谈科研感悟等......”。我读后深受触动，虽未曾经历波澜壮阔的人生际遇，却愿意真诚分享我求学和成长过程中的平凡故事。

一、初遇挫折：秋雨中远去的汽车

我在吉林榆树市的一个小村子长大，当时农村生活依然拮据，母亲希望我走出农村，不用靠种地谋生，这也成为我朴素的愿望。这一希望在1999年时突然接近破灭，我中考失利，没能考入榆树市重点高中，需要多花7000元钱才能入学。父母早就跟我说过，家里没有这份钱。刹那间，我体会到人生的残酷，感觉失去了走出农村的机会。暑假每天去放牛，梦想自己可以去大城市打工赚钱，胸怀豪迈，但是上午牵牛出去，晚上又沿着原路回来，没有任何改变。无奈发现，读书才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路径。临近开学，舅舅建议我去新立镇的普通高中学习，学校可以免我的学费，这又点燃了我的希望。到了开学的日子，我一个人拎起简单的行李，搭上了去小镇的汽车。这辆车的终点是榆树市重点高中，同车有我去那里读书的一个初中同学。我在中途下车，同学向我挥手告别。那天秋雨连绵，汽车启动时甩起一摊稀泥，溅到我的行李上，慢慢远去，我看着那车驶向了我曾梦想的高中，而我只能拎起行李，穿过泥泞的小街，走向那个看起来略显破旧的乡镇高中。学校门口有一棵老树，黑色的树干，没什么枝桠，兀自杵在那里。我眼睛有点干涩，努力吧，抓住手里有的一切，不要再空有幻想，再也不要轻易被驶向梦想的汽车甩下！

二、走出农村：难忘的大学生活

2002年，我顺利考入吉林大学物理学院，成为当年新立高中唯一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感觉自己又重新上车了！高中三年我刻苦学习，几乎每天都是学校里起得最早的人，冬天时教室需要用炉子取暖，别的班级都是雇人早上生火，而我们班是由我来负责的，因为我比生炉子的人起得还早，为此还赚了人生第一个50元钱。在艰苦的环境和巨大的压力下，保持努力和乐观，成为一个顽强的人，这是高中经历带给我的烙印和底色。

大学伊始，很开心，也很迷茫。大学扩招后，大学毕业生找工作开始变得困难，很多人希望继续读研，读研还要继续花学费，感觉自己可能上了一趟没有终点的车。我当时对物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也还不知道什么是兴趣。物理学院的专业课都在北区理化楼一阶，理化楼庄重的风格，从不散去的化学品的味道，刻在我记忆最深处。我的第一门物理专业课是吕天全老师讲的力学，他上课喜欢穿一个白色大褂，讲课很有激情，都是不看教材手推公式，我很佩服。期末考试，吕老师出了5道大题，班里约1/3的学生没及格，我答上了三道题，得了60分，虽然惊险过关，但是我意识到被踢下车的危险，因此第二学期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

我们大一住在北区八舍，宿舍共9个人，室友们来自天南海北，关系很融洽，我们一般学习到很晚，某天我是第一个回寝室的，感到很惭愧，可见学风之浓。八舍楼下晚上有个卖小吃的小摊，老板娘的叫卖声常常让我饥肠辘辘，但也舍不得买一份。闲暇时，跟室友们去牡丹园散步，去鸣放宫看三块钱一场的电影，去文化广场看风筝，都是美好的回忆。

除了学习，我最爱去书店蹭书看，这是我大一时最大的乐趣。同志街四分局有个外文书店，书店有透明的窗户，从路上可以看到书店里摆放的书籍。来到长春前，我从未见过那么多有漂亮封面的书，来到吉大后，我也过了很久才鼓足勇气推门进去。书店一楼摆了很多英文唱片，放着玛丽亚·凯莉等歌手的漂亮海报，二楼是一排排的各类书籍。买，自然是买不起的，但是可以周末到书店里看书，在这里待上一天，甚至不用吃午饭。因为没有座位，只能靠书架站着或者蹲坐在地上，傍晚出来时，经常眼冒金星，两腿发软。记得《拿破仑传》就是这样看了两天看完的。我现在仍然能清晰地记得走出书店时夏天傍晚的感觉，疲惫而愉悦。

2003年，我们开始转入吉大南区上课，而在理化楼、八舍和牡丹园的生活学习经历，成为我们与老吉大之间的情感纽带，可以与校友们的无数精彩故事产生跨越时空的共鸣。吉大南区是象牙塔，我每天往返于教学楼、食堂与寝室之间。很多给我们上课的老师还住在北区，需要坐315路车来南区上课，常常显得行色匆匆。我印象比较深的老师包括讲热统的张程祥老师，讲理论力学的郭立老师等等，他们把讲好一门课作为自己最重要的工作。郭立老师上课逻辑清晰，板书漂亮，对学生报以很大的热情。我记得期末考试前，他搬了一张小书桌，坐在逸夫楼的走廊里面为学生答疑，一直坚持到最后一个学生离开。我来到大学前，觉得大学毕业就会衣食无忧，临近毕业，发现我的知识并不能直接转化为生产力。吉大四年的学习，让我坚信，唯有持续不停地努力，才能保持不掉队；吉大相对公平的环境，“厚基础、重实践、严要求”的育人传统，给了我“只要足够努力，就必然有收获”的信心。吉大物理曾有非常辉煌的历史，大师云集，我听了很多“曾经”的故事，而“当前”的成绩鲜有提及。过去的荣耀与当前的落寞，萦绕在我心中。

大学四年，我成绩不算优秀，但是获得了保研资格。尽力尝试各种活动，做过家教，担任过学生会学习部部长，开始踢足球，阅读了各种类型的书，从一个农村娃，成长为一个均衡发展、积极乐观的本科毕业生，感恩吉大物理对我的培养。

图1 2006年本科毕业时物理学院2002级1班合影（三排左4为作者）

如果说选择读新立高中是打开了走出农村的门，而选择研究生导师则是确定未来的路。于我而言，这两个选择都很偶然。大四保送研究生时需要选择导师，我才知道吉大物理除了物理学院，还有原子与分子物理研究所（以下简称原子所），而且超硬材料国家重点实验室也依托于原子所。我偶然听保送北京大学的同学李剑说，原子所的丁大军老师在国内很有名气，北大的很多老师都知道他，然后我就去见了丁老师，他非常和蔼，表示乐意招收我。当时并不清楚原子与分子物理到底是做什么的，也没有问过“毕业能干啥”的问题。当时认为，无论做哪个方向，全力以赴总能做好。偶然的一句话，看似随意的一次选择，开启了我在原子所的奇妙之旅。

三、科研启蒙：实验原子分子物理

2006年秋，我正式进入原子所攻读硕士学位。原子所是由教育部在1979年批准建立的科学研究机构，芶清泉先生是首任所长，他是我国著名的物理学家，也是原子与分子物理学科的创始人。邹广田院士曾经担任研究所的第二任所长。我入学时的所长是丁大军老师。当时研究所有两个国家重点学科，分别是凝聚态物理与原子分子物理。原子与分子物理学科的体量要相对小一些，当时多数老师以理论研究为主。丁老师带领团队一直致力于发展超快原子分子物理实验研究方向，大家努力通过重点学科建设及承担国家基金项目来提升研究所满足国家需求的能力，因此我入学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参与建立新的实验仪器平台。

当时丁老师给我定的研究方向是强场超快原子分子物理。为什么要做这个呢？1999年，泽维尔教授（Ahmed H. Zewail）因应用飞秒（10-15秒）激光研究分子中原子的运动而获得诺贝尔化学奖，他开辟了飞秒化学这一崭新领域。进一步提高时空分辨，即在阿秒（10-18秒）-埃（10-10米）的原子级时空尺度上调控化学反应是当时科学家们的梦想，而强场超快物理是阿秒光源产生等实现原子尺度反应调控的物理基础，所以这是一个前沿的方向。当时实验室里有一台先进的飞秒激光器，以及高分辨飞行时间质谱等装置，同时张栋栋师兄正在负责建立离子速度成像系统，发展对反应过程“成像”的能力。我研一以上课为主，有时在实验室里学习和帮忙。原子所的研究生教育很有特色，给我们上课的都是资深教授，比如群论课是由丁培柱老师主讲，用的教材是他自己编写的；原子光谱是由朱颀人老师主讲，他讲课深入浅出，风度翩翩；势散射理论是由金明星老师主讲，那么艰深的课程他可以讲得挥洒自如，一气呵成；飞秒激光技术是全英文授课，由胡湛老师主讲，当时也让我开了眼界。

研一暑假，丁老师让我去华东师范大学参加冷原子与精密光谱主题的原子分子物理研究生暑期学校。这是我第一次去大城市上海，第一次听资深的院士分享自己的工作，第一次感受留学归来的优秀学者对科研的热情。这些深深地感染和激励了我。后来冷原子及其操控技术推动了中国量子信息科技的快速发展，我觉得与这些学者的热情是分不开的。在2007年12月，丁老师在吉大组织举办了国内首届实验原子与分子物理专题的研究生讲习班，邀请了二十余名领域内著名的专家和青年学者，包括三名来自美国、欧洲和日本的外籍教授，专家中有四名老师后来被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当时的年轻教师现在都成为领域内的资深专家。我参与了讲习班的组织工作，与老师们有更多深入地交流，他们的PPT课件我后来经常拿出来学习，对我有莫大的帮助，还打开了我出国留学的大门。

图2 2007年原子所举办研究生讲习班时与荷兰授课专家Steven Stolte教授合影

四、科研训练：在仙台

自发对称破缺可赋予粒子质量，量子真空涨落驱动宇宙演化。人生的奇妙之处同样在于其随机性。我非常乐于应对这些随机性和挑战。讲习班为我们提供了独一无二的参与国际交流的机遇，期间丁老师聘请荷兰自由大学（Vrije University Amsterdam）Steven Stolte教授为吉大兼职教授，接续开始了他每年来吉大的合作研究工作；同时我们还与日本東北大学的Kiyoshi Ueda（上田 潔）教授研究组建立了合作交流关系，布局发展先进的符合成像测量技术。在Kiyoshi做完报告后，我带他去红旗街吃了顿牛肉火锅，他说希望我有机会去他的实验室学习。后来他跟丁老师提议进行学生交流，丁老师推荐了我。突然之间，我就要去日本留学了。

在我准备留学期间得知，最初Kiyoshi的建议是基于校际交流协议，但资助渠道出现了问题。于是我从家里筹集了一万块钱，估算了一下，可以支撑三个月，后面就要自力更生了，我并没有特别担心，总有办法坚持下去的。我的决定争得了丁老师的支持，他也提供了一些资助。2008年10月我登上去仙台的飞机。

初到日本，只能买得起豆芽菜和圆葱，还好我自带了电饭锅和大米，可以填饱肚子，然后就跑去实验室了。上田研究组主要是利用同步辐射光源（Spring-8）来做原子分子物理实验，而仙台本地的实验室里有一台飞秒激光器，还有一套符合成像测量谱仪。开始我什么都不懂，就自己泡在实验室里琢磨仪器，一个月之后，就开始尝试做些实验，研究简单分子的库仑爆炸动力学，刚做就发现测量的离子动量成像缺了一块，像月食一样。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埋头在实验室里分析测试，提出各种可能。当时在实验室里非常专注，思维很活跃，我慢慢喜欢上这种感觉。后来我提出问题可能来自于一个电极板加压故障，后来拆开腔体，发现确实是这个原因，进而解决了这个问题。经此一事，我对整个实验系统有了深入的理解，也证明我在实验室里是个“有用”的人。很快，我在实验室第一次看到了Xe原子在强激光作用下产生的高阶阈上电离光电子谱，与文献里的理论预期高度一致，这带给我很大震撼，原来这么复杂的物理图像可以通过实验测量来证实，从那一刻开始对科研特别感兴趣。

经过这三个月，我成了上田研激光实验室的“主人”，随心所欲做实验，完成了第一个小目标，但是我带的钱快花光了，开始解决生存问题，不能总苟活在温饱的边缘，想着去找个临时的工作赚钱。因为几乎不会日语，能做的工作非常有限。很幸运，我找到了在汽车轮胎厂整理轮胎的工作，不需要日语，但是我需要把轮胎摆到最高2米的架子上。这是纯体力活，摆一次沉重的雷克萨斯轮胎，立马出一身汗，一天干完，基本就累得卧床不起了。虽然累，但是工资很不错，不用再担心吃饭问题，还可以买得起啤酒和海鲜了。锦上添花的是，上田教授发现我很努力，开始给我每个月3万日元的补助。可以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靠个人努力生存下来，给了我应对人生不确定性的自信。

大约11月份时，丁老师来到上田研究组做访问教授，我们一起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他告诉我要多思考，不能只知道测量，多想为什么。丁老师是有名的对学生好，学者风范十足又乐观幽默，对科学研究非常严谨，他是我各方面的学习榜样，他临回国前又给我留下了一些资助，这给了我坚持下来的底气。后来，临近硕士毕业，上田教授希望我继续在日本学习，我考虑了一下，还是坚持初心，努力掌握符合成像技术，不让丁老师失望，选择在吉大原子所攻读博士学位。之后通过国家留学基金委的联合培养博士生项目，完成了在日本東北大学的研究工作。

在紧张的科研生活之外，我尽量保持乐观从容的心态，而坚持踢足球就是我的法宝。从研一开始，夏天午后的足球时光就变成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初到日本，虽然生活压力很大，但是我还是每周留一个下午时间踢足球，风雨不误。足球让我保持健康，释放压力，在有限时间内，体验自由和纯粹。也因为足球，认识了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大家踢完球坐在一起，吹牛聊天喝啤酒，是难得的惬意时光。

图3 2012年离开仙台回国前与部分足球队友合影

博士期间，我的主要课题是做分子超快结构成像，希望能够直接精确看到分子结构超快演化。当时计划应用激光场致电子衍射成像方法获得水分子的结构演化，以及用库仑爆炸成像方法研究乙烷分子的键断裂后产生氢气的过程，但是由于缺少理论合作，这些实验结果都没有发表。但有趣的是，应用我们后来在吉大建立的仪器平台，发展了电子再散射辅助的三体库仑爆炸成像方法，成功获得了水分子不同激发态的瞬态结构成像，达到飞秒-皮米分辨；还证明乙烷分子光电离后会通过非绝热过程产生氢气，这两项工作在2023年发表在《自然-通讯》上，形成10年后的奇妙回响。

仙台这座城市，除了是鲁迅曾经读过书的地方，最著名的莫过于2011年的大地震了。记得3月11日是我熬夜连续做实验的最后一天，我完成实验后回二楼的办公室，刚走上几阶楼梯，感受到了一阵短暂的晃动，我一个念头闪过，会不会是大地震呢，然后就飞快地跑到门外。站了几秒钟后，第一波强震袭来，周围的建筑物发出巨大的咔咔声，似乎随时要垮掉，紧接着第二波地震袭来，地面剧烈晃动导致我无法站立，单腿跪在地上，周围环绕着建筑物发出的低沉的恐怖声音，身后的樱花树在剧烈地抖动，远处的摩天大楼像在荡秋千，大幅度的左右摆动，大楼顶上的信号塔轰然倒塌。楼里面又跑出来几个日本人，发出惊恐的呼声。我担心脚下的地面会突然裂开，把我陷进去。漫长的两分钟过去，大地慢慢恢复平静，幸运的是，周围没有一个建筑物倒塌。大震之后必有异象，很快气温骤降，天空飘起鹅毛般的大雪，一片末日景象。在避难所住了两晚，第一晚知道海啸夺走了上千人的生命，第二天凌晨，有消息说核电站出事，会有核辐射，法国大使馆已经通知法国人撤离，我本来没在意，但是被身边的朋友带着踏上了逃离仙台的路。我们一路坐车从日本的东北部绕过东京，进入西日本区域，连夜乘火车到达大阪。原子所领导和研究生秘书杨老师多次联系我，让我感觉安心不少。在大阪获知核电站事故严重恶化，在这种情况下，我仍然与偶遇的一起踢过球的朋友，在大阪城没心没肺地玩了一天，成为逃亡路上的难忘回忆。后来東北大学宣布放假，我从大阪乘飞机回到上海，安全返回吉林大学。

图4 地震时我站在这棵树下，白色建筑是日本東北大学的上田实验室

三个月后，我又重新去日本，完成了在東北大学的研究课题，于2012年1月回到吉大，撰写博士论文并准备博士答辩。丁老师在我论文撰写期间，给了我非常认真细致的指导，从最初的论文结构，到科学问题凝练，以及最后逐字逐句地修改论文，展现了他一贯高标准、严要求的育人风格。答辩委员会认为我很好地掌握了符合成像相关技术，取得了优异成绩。回顾整个博士期间，丁老师既在实验室里亲自教我做实验，又多次为我提供了改变命运的机会；上田教授为我提供了优越的实验条件和自由探索的空间；M.Okunishi是直接指导我的助理教授，他非常乐于帮助我。我非常感恩老师们对我的培养。

图5 2012年6月博士答辩后与导师丁大军教授合影

五、建立平台：开启新征程

2010年左右是我国强场超快物理领域快速发展时期，理论方法和实验仪器建设都取得了很大的进步。原子所希望我博士毕业后留在吉大工作，并基于在日本学习的先进实验技术，尽快在原子所建立新的实验平台，这是我义不容辞的。从本科入学到博士毕业的10年时间里，吉大物理赋予我的是“老实做人、踏实做事”的底色，每当面临重要选择，我都遵循“不求锦上添花，但愿无愧于心”的准则，这样选择的背后，是对“只要足够努力，就必然有收获”这一信念的坚守。

我留校后的首要任务是建立冷靶反冲动量成像系统（即COLTRIMS），这是国际相关领域最先进的符合成像装置之一。我在丁老师团队多个大项目支持下，支付了大量经费购置了探测器和电子学器件等。这是我第一次从零开始建立新平台，当时在所里工作的荷兰同事 Wim Roeterdink博士给我很多帮助。我大约花了2年多的时间才建完，这还要感谢师弟李孝开，他在仪器的建立及后期维护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马盼等其他师弟师妹也做出了很多贡献。大家一起努力让仪器的参数达到国际一流水平。

COLTRIMIS平台调试完毕后，我们追求做出有特色、高质量的工作，力争重点突破，结果是在三年多的时间未发表一篇文章。作为年轻教师，当时面临职称评聘等诸多压力，但我觉得做出好工作是值得努力奋斗的事，就要趁年轻的时候拼搏，一旦因为眼前的困难或者利益，失了这个心气，未来可能就没机会了。另外，这也与丁老师团队和原子所的支持是分不开的。那时原子所对于发展实验仪器的老师一直给予充分的支持。2017年，我们基于COLTRIMS的第一个工作发表在“物理评论 A”（PRA）上，研究了Kr原子光电离产生两个电子的关联动力学，此工作在“物理评论快报”（PRL）经过两轮审稿后被PRA的编辑直接接收了。2019年，我和李孝开博士应用同色反旋圆偏振光，在阿秒时间分辨下操控电子，并实现了飞秒激光大椭偏度的高精度原位测量，成果发表在PRL上。此仪器平台一直到现在都保持着高效的产出，发表了一系列高质量的工作，在学科建设和原子所发展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图6 2014年在实验室与马盼（左）、牛永（中）一起安装谱仪

这些成果的取得，与吉大团队长期以来广泛深入的国际国内合作是分不开的。我们非常重视实验和理论合作，经常积极地与理论学家们学习交流，无论参加国际/国内学术会议还是组织项目讨论，都抓住机会与合作者分享最新的实验数据，这些讨论有时持续到深夜，形成了很好的学术氛围，我尤其乐在其中。通过这些密切的合作，形成了与同行们互相支撑，共同发展的优越环境。

六、再出发：苏黎世的进阶之路

强场超快物理经过近20年的快速发展，催生了高次谐波产生、阿秒物理等前沿方向。之前我们主要聚焦于飞秒激光与原子和简单分子体系的相互作用机制研究，2017年前后，我开始有“盛宴将过”的担心，一些重要的实验现象都已经被很好地解释，似乎新的重要物理问题变少了。我思考未来要做什么，恰逢吉大推出“培英计划”项目，支持年轻人到国际上最著名的大学展开研究工作，我觉得这是拓展我研究方向的重要机会，这个想法也得到了丁老师的大力支持。我咨询了上田教授的意见，他推荐我去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Hans Jakob Wörner教授组，因为他正在研究液体的超快动力学，这个方向的很多基本问题还不清楚，我很感兴趣。“培英计划”的申请竞争激烈，原子所基于申请者的发展潜力而不是文章数目推荐了我，给了我这个宝贵机会，最后得到了学校的资助。因此从2018年2月开始，我和家人开启了在瑞士苏黎世的两年访问学者之旅。

图7 2025年与丁大军教授（左）和上田潔教授（中）一起在吉大南区校园

相比于之前去日本的经历，这次去瑞士生活无虞，但是在科研方面压力更大。Wörner研究组的文章发表纪录非常亮眼，组内竞争却异常激烈，同事们研究成果多少差别很大，这取决于每个人的创造性思维、实验能力、沟通能力等等。Wörner教授是一位杰出的青年科学家，他有化学背景，具备扎实的光谱学实验和理论基础，他从博士后开始转入超快物理领域，从物理和化学交叉的角度，取得了很多独树一帜的成果。他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建组以来，专注于发展先进的飞秒及阿秒光源技术和探测装置，并与真空液体束技术相结合，进而发展成为国际一流的研究组。他为博士后们提供非常前沿的研究课题，并尽可能地给与各种支持。

Wörner教授让我做液相二苯乙烯分子异构化动力学的探测，需要用到真空液体束实验装置，但是当时一名博士生正在此装置上进行实验测量，导致我在约三个月时间内无事可做。无奈之下，我参与了另外一个博士生的项目，研究气相分子激发态动力学。我研究了氨气分子的激发态动力学，实验结果很漂亮，后来大家都用我的数据来标定和调试实验；我又成功测量了胸腺嘧啶分子的激发态动力学，其与DNA分子在紫外光照射下保持稳定性的机制密切相关，也是大家努力很久也没有得到的结果。我将这些数据分享给了跟我一起工作的博士生们，帮助他们获得博士学位。最重要的是，我测量了气相二苯乙烯分子非绝热异构化过程，这个是我独立提出的想法，希望能够实现气相和液相分子超快构象转化过程的飞秒分辨极紫外光电子谱的直接对比，这个在世界上还没有实现过。

大约半年之后，博士生的液体束的实验还没有完成，我就提出分享光源时间的方案，每人做一个月，教授非常支持，因此我争取到了研究液体动力学的机会。由于时间有限，我希望尽快做出结果，就开始在实验室高强度工作。此实验线上有很多技术是我第一次接触，比如真空液体束技术，紫外-极紫外光泵浦探测技术等等，我都逐一掌握。期间，我也得到了同事的支持，比如来自越南的Tran Trung Luu博士、德国长大的华人Zhong Yin博士等。束线建成后，我们获得了一系列漂亮的数据，尤其是针对二苯乙烯的研究，由于信号产率极低，需要多次重复测量，终于在离开瑞士前的最后一个月，得到了质量最高的一组数据。结果非常有趣，反式二苯乙烯分子吸收光子后会在百飞秒的时间尺度上发生异构化而变成顺式二苯乙烯，这虽然是一个教科书上的光化学反应，但是气相和液相环境效应对此反应的影响还不清楚，我们直接测量了气相和液相异构化过程的差别，发现复杂的液相环境导致的退相干效应并没有大家预期的那样强，会让核波包更快失去相干性，反而会导致弛豫时间变长，而且振动相干性仍然存在。这展示了液体环境效应的复杂性，最后此工作于2022年发表在“自然化学”上。能够在世界一流的研究组获得认可，并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了极具挑战性的课题，这提高了我的研究能力并增强了学术自信。

图8 与Wörner教授和曾经的同事相聚在上海（左1为Zhong Yin博士，左2为本人，左3为Hans Jakob Wörner教授，左4为吉家葆博士，左5为宫晓春博士）

只要不在实验室里，苏黎世的生活就是轻松惬意的。周末在苏黎世湖畔发呆遛娃，去阿尔卑斯山脚下的特色小镇徒步，搜寻各地古老的城堡和建筑，品尝欧洲各地的美食。阿尔卑斯山的壮丽景色让人流连忘返，夏天沿山间小径徒步，能看到蜿蜒起伏的牧场，叮叮当当的奶牛；冬天到山顶滑雪，连绵不绝的雄伟雪山尽在眼底，波澜壮阔的冰川流向远方。生活中遇到的人也大多和善，彬彬有礼。各种生活设施对人都很友好，随处可见的游乐园，简单朴实但都是用心设计的。

两年的苏黎世之旅即将结束之际，遇到了历史性的新型冠状病毒大流行。原本平静的生活骤起波澜。我计划2020年5 月回国，从3月份开始规划回国事宜。当时国内采取“外防输入、内防反弹”的管理措施，对归国人员查得很严，间接导致返回中国的机票非常难买。当时我爱人已经怀孕，老大才4岁，签证也即将到期，相比于地震后逃离日本的经历，这次有一家人需要照顾，在机票被取消七次之后，境况变得相当窘迫。我深刻地感受到了在国际化大事件发生时，独立的个体有多么渺小和无助。让人感慨的是，中国与欧洲几乎一夜之间变成接近隔离的状态，很多签证到期的中国人不得不面临法律和生活上的巨大挑战。在这种情况下，我爱人顶住了压力，展现了她的坚强和智慧，成功预订了途经希腊的一个航班4月30日的机票，这也是医生还允许她坐飞机的最后日期。如果我们在希腊转机期间有人发热，那既不能返回瑞士，也不能回到中国，一家人只能在希腊当难民了。每一个踏上归国旅途的人，都承担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万幸的是，我们买的第八张机票没有取消，在紧张与忐忑中，我们踏上归国路。在希腊转机时，一切顺利，国航也很支持大家，最后顺利登机。飞机到石家庄后，经过严格的核酸检测，大家都是阴性，没有给国家添乱。

我出国两次，分别遇到日本仙台大地震和新冠病毒大流行，最后都是狼狈地逃回吉大，第一次28岁，第二次37岁，第一次还可以游山玩水，一身轻松，第二次是拖家带口，忧心忡忡。所以要感恩国内安定和谐的社会环境，为我们提供了安安静静做科研的机会。也要感谢吉大，无论是学生时代，还是作为教师，在危急时候，都有一个“家”可以奔赴。通过这些经历，我更觉得科研一定要做真问题才值得。

七、成长之路：扎根吉大 笃行致远

如何在吉大原子所开拓有特色的新方向？这个我从留校伊始就思考的问题，现在开始有了清晰的答案。液体水及水环境中分子的激发态超快动力学是当前物理、化学和生物领域共同关注的问题，我们通过发展有特色的先进光源及离子/电子成像技术，实现在原子时空尺度上拍摄激发态的“分子电影”，进而揭示水的性质以及水环境影响光致物理化学过程的微观物理机制。这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方向，也是我的兴趣所在。

图9 原子所超快原子分子物理实验研究团队合影（后排左1至左7分别为李孝开老师，罗嗣佐老师，张栋栋老师，作者，李贺龙老师，赫兰海老师，丁大军老师，第二排左2为马盼老师）

在我成长过程中，吉林大学和原子所在不同阶段给了我很多支持，尤其是当我陷入低谷时，这种支持更加难能可贵。2020年，我由于SCI收录论文数目少，不满足之前的规定，无法评教授，而我又不愿意为此妥协，发一些文章凑数。庆幸的是，为了“破五唯”，学校完善了教授评聘办法，提出了基于5篇代表作制度来评聘教授的新规定，我基于此制度获评教授。2021年，我进入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优青项目的会评阶段，也是超龄前的最后一年，但是很遗憾没有通过，这对我是很大的打击。但是吉大推出了“唐敖庆/匡亚明人才”岗位体系，对于人才项目落选者也可以被评为唐敖庆领军教授，相应的待遇也会提高，这对我是一个重要支持。在另外一个国家级青年人才项目评选中我再次进入会评，但是仍然落选。第二年，我进入教育部的青年人才项目会评阶段，这次丁老师帮我重新理顺答辩思路，答辩前一周，学校组织了预答辩，张希校长全程参加，他肯定了我工作的创新性，也指出我论述服务国家战略部分比较空洞，建议从实际出发即可，他的鼓励给了我很大的信心，最后顺利获得了此青年项目。2025年，我进入基金委数学物理学部的青年科学基金A类项目会评阶段，学校同样组织了预答辩，而张希校长再次全程参加，他从化学家的角度，指出应用“分子电影”技术研究光化学过程中的激发态动力学很重要，并充分肯定了我通过发展先进的实验技术，致力于解决重要的难题，追求有特色的代表性工作的发展思路，再一次增强了我的自信，最后我顺利获得了青A的资助。从2012年的一名普通“青椒”到2021年的优青落选再到2025年入选青A，成长背后是丁老师研究团队的鼎力支持及研究生们的聪明才智和努力付出，是原子所同事们的托举和信任，也体现了吉林大学长期性和系统性的人才培育特色。

图10 2021年吉大“双一流”教工足球队庆祝教师节比赛合影

在工作之余，踢足球仍是我最重要的体育活动。在吉大，我们有一支非常优秀的足球队伍：吉林大学“双一流”教工足球队。球队成立超过15年，年均踢球约200场，坚决贯彻快乐足球理念，目的特别明确，就是保持健康，保持快乐。多年的队友成了老朋友，互相支持，守望相助，我们戏称为吉大“情感留人”做出了重要贡献。每当压力大时，我都要踢一场球，这已经成为我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

回望来时路，从考入吉林大学到留校工作至今，最让我感动的是师长的无私帮助。本科老师们对“讲好一门课”的执着让我敬佩，带给我的是保持努力的习惯；丁大军老师多年的坚定支持改变了我的命运，也是推动我不断向前的动力；上田教授为我提供了优越的科研环境，并教导我如何促进国际合作；Wörner教授教会我如何寻找并开展前沿的研究；张希校长倡导“唐敖庆/匡亚明人才”岗位体系，不管是否有人才“帽子”，只要成就和贡献相当待遇就相近，让我们可以有尊严地生活，心无旁骛地工作。最近，我担任了原子与分子物理研究所的所长，深感责任重大。未来，在前辈们奠定的基础上，我希望能继续发挥原子所的体制优势，深耕传统优势学科方向，快速应对国家在量子信息科技、原子级制造等方向的国家需求，发展新的学科增长点，培养国家急需人才，不负使命，心之所向，不问西东。

王春成，吉林大学原子与分子物理研究所教授，1983年3月出生。2006年本科毕业于吉林大学物理学院物理学专业，获学士学位，2009和2012年于吉林大学原子与分子物理研究所分别获得硕士和博士学位，2008-2009年在日本東北大学合作交流，2010-2012年在日本東北大学联合培养。2012年至今在吉林大学原子与分子物理研究所工作，2018-2020年在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访问研究。现任吉林大学原子与分子物理研究所所长，吉林省瞬态量子过程调控与应用重点实验室主任，主要从事超快原子分子物理研究，聚焦于分子、团簇和液体的激发态非绝热动力学的超快成像及调控，已发表SCI收录论文50余篇，2023年入选国家教育部人才计划青年项目，2025年承担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青年科学基金A类项目，现任中国物理学会秋季学术会议第六届组委会委员及原子与分子物理专业委员会青年委员会副主任等。

供稿 | 校长办公室

排版 | 王语圻 高畅

图片 | 作者本人提供

编校 | 兰去非

审核 | 冯世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