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亨利·霍兰德(John Henry Holland,1929年2月2日-2015年8月9日)是一位杰出的美国科学家,密歇根大学教授,被誉为“遗传算法之父”,也是复杂自适应系统领域的先驱。他的研究横跨计算机科学、心理学、电子工程等多个学科,并对职业规划领域产生了深远影响。”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
一棵树,没有大脑,没有老师,没有人告诉它该往哪个方向长。可它偏偏知道——朝着光的方向伸展枝叶,朝着水的方向深扎根系。
一个蚁群,每只蚂蚁都笨拙得可笑,单独拎出来连方向都找不准。可它们聚在一起,就能找到最短的路,能在河上搭桥,能搬动比自己重几十倍的食物。
你自己的身体,由数万亿个细胞组成,每个细胞都只是懵懵懂懂地做着自己的事。可它们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你——一个有思想、有情感、能读到这里、会为故事动容的你。
这就是“涌现”——简单的个体,遵循简单的规则,却在整体上呈现出惊人的智慧。
约翰·亨利·霍兰德,是第一个把这套逻辑翻译给机器听的人。
他不是一个写诗的科学家,但他的思想,像诗一样美丽。
1929年的冬天,美国密歇根州,风雪敲着窗玻璃。一个普通家庭里,小男孩约翰·亨利·霍兰德出生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安安静静的孩子,会在几十年后悄悄改变世界的模样。
(图片来源:AI生成)
霍兰德从小就有点不一样。
别的孩子拿到玩具,会开心地玩。他呢?他会把玩具拆开——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散了一地。母亲走进房间,看到满地碎片,叹了口气:“约翰,你又拆了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妈妈,我只是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动。”
“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动”——这句话,几乎概括了他整整一生的追问。
他好奇的不仅仅是玩具。
他好奇种子怎样长成树——那颗小小的、硬硬的种子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能让它破土而出,长出第一片嫩绿的叶子?树叶又为什么总是朝着光的方向?如果把它种在暗室里,它会怎样?
他好奇小鸡怎样破壳而出——在蛋壳那个黑暗、狭小的世界里,它怎么知道应该啄壳?啄哪里?什么时候啄?如果没有人教它,它为什么天生就会?
他好奇孩子怎样学会走路——从摇摇晃晃到稳稳当当,中间那无数次跌倒和爬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每一次跌倒,下一次就会好一点点?那“一点点”,是从哪里来的?
好奇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会自己寻找生长的方向。
上学后,他依然保持着这种近乎固执的探究欲。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公式,同学们忙着抄笔记,他却举手问:“老师,这个公式背后,有没有一个故事?”
老师愣了愣:“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变化’的故事,”他说,“它从哪里来?它想解释什么?”
老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或许在那个年代,没人觉得数学公式需要“故事”。
但霍兰德没有忘记自己的提问,他用了整整一辈子,去找这个答案。
霍兰德的童年,正赶上美国经济大萧条。
街上到处都是排队领救济粮的人,父亲在工厂的工资一减再减,母亲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家里买不起玩具,更买不起昂贵的实验器材。
但少年的霍兰德发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免费的、奇妙的世界。
那台老旧的收音机。
每天晚上,他都会把耳朵贴在收音机的喇叭上,转动旋钮,听着那些沙沙作响的电磁波里传来的声音。天气预报、乡村音乐、新闻播报、遥远的异国语言……他痴迷的不是内容,而是现象本身:
“声音是怎么钻进空气里的?它怎么就能从芝加哥传到密歇根?如果我在这里喊一声,千里之外的某个人真的能听到吗?”
他找来几本旧书,自学了最简单的电路知识。然后做了一件让邻居们都惊讶的事——他用手边的废旧零件:一个空罐头盒、一卷铜线、一块几乎碎裂的磁铁,硬是组装出了一台简陋的无线电收发器。
当耳机里第一次传来清晰的、来自另一个城市的信号时,霍兰德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这太神奇了,”他后来回忆说,“这个世界并不是我们肉眼看到的样子。空气里到处都是信号,只是我们平时听不见。”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他开始意识到:世界的本质,不是表面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是背后那些看不见的规则和关系。收音机如此,生命如此,也许智能,也是如此。
二十岁出头,霍兰德在麻省理工学院拿到了物理学学士学位。
那是一个属于物理学的黄金年代。原子弹的蘑菇云刚刚散去,量子力学正改写着人类对世界的认知。爱因斯坦还活着,费曼在讲台上嬉笑怒骂,整个物理学界弥漫着一种“我们正在揭开上帝底牌”的豪迈。
如果沿着这条路走下去,霍兰德会成为一名不错的物理学家,他的导师也这么希望。
但他总觉得缺了什么。
物理学的语言很美,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能量守恒,万物井然有序。可这门语言描绘的是一个确定的世界——给定初始条件,结局早已注定。就像台球桌上,只要你告诉我击球的角度和力度,我就能算出每一颗球的轨迹。
而他真正好奇的,是那些不确定的事情:
一个系统是如何学会“适应”的?它如何在混乱中摸索出秩序?如何在一次次犯错之后,变得更好?为什么有些系统——比如生命、比如大脑、比如市场——天生就带着一种“自我改进”的能力?
这些问题,物理课本上没有答案。
他想转向,却找不到一个现成的系来收留他的疑问。心理学系?似乎沾点边,但心理学太“软”,不够精确。工程学系?也有关系,但工程学太“硬”,只关心“能不能用”,不关心“为什么这样”。计算机科学?可当时还没有“计算机科学”这个专业——最早的计算机科学系,要等到1960年代才陆续出现。
怎么办呢?
他做了一个当时很大胆、回头看很明智的决定:自己创造一条路。
1950年代,霍兰德来到密歇根大学。他做了一个让导师们面面相觑的选择:
同时攻读三个学位——心理学、电子工程、还有那个新鲜出炉的、连名字都还没起好的“计算机科学”。
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年轻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里面装着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电路设计的图纸、还有一摞摞打满孔的计算机程序纸带。上午在心理系的课堂上听教授讲“刺激-反应”理论,下午在工程系的实验室里焊接电路板,晚上泡在机房里——那个年代,机房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大屋子,空调嗡嗡作响,巨大的主机占了半面墙,磁带卷慢慢转着,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霍兰德喜欢机房。他说,那里安静,只有机器的呼吸声。
他像是一个游牧者,在不同的学科交界处搭起帐篷。心理学给了他观察“认知”的眼睛——他开始理解“学习”这件事在生物体中是如何发生的;工程学给了他建造“系统”的双手——他学会了如何把一个想法变成一台实实在在能运转的机器;而计算机科学给了他一个可以自由奔跑的实验场——在这里,他可以创造虚拟的世界,让虚拟的生命在里面生长、竞争、进化。
1960年代,当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计算机科学”为何物时,霍兰德已经拿下了这个专业最早的博士学位之一。
他的博士论文题目是什么?你猜猜——
“逻辑电路中的适应性问题”。
“适应性”这三个字,从博士论文的第一天起,就一直陪着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图片来源:AI生成)
拿到博士学位后,霍兰德留在密歇根大学任教。
他的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塞满了书——生物学的、数学的、心理学的、计算机科学的。它们像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被一个共同的好奇心邀请到了同一个屋檐下。来访的人常常会惊讶:一个计算机教授的书架上,怎么会有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和道金斯的《自私的基因》?
霍兰德笑着回答:“因为我们做的工作,本来就是把达尔文搬进计算机。”
那时人工智能的主流叫“符号主义”。
什么是符号主义?简单说,就是工程师把人类的知识和规则,一条一条、工工整整地写进程序里。就像一个教孩子下棋的父亲,他把所有可能的走法都写在纸条上,让孩子照着做。
“如果对手走马,你就走車。”
“如果对手将军,你就挪帅。”
“如果……,那么……”
这种方法确实管用。下棋的程序能赢棋,诊断的程序能看病。但有一个问题:程序只能做你教过它的事。 一旦遇到纸条上没有的情况,它就傻了。
更重要的是,这种程序永远不会“发明”新的走法。它永远不可能下出超越人类智慧的棋,因为它的每一步都是人类教给它的。
霍兰德觉得这条路不对劲。
“自然界用了三十多亿年,琢磨出一个叫‘进化’的办法,”他想,“复制、变异、选择、淘汰。没有设计师,没有总工程师,没有人在黑板上画过图纸,系统自己就能变得越来越‘聪明’。那么,我们能不能把这个原理搬进计算机?”
这个想法在当时听起来几乎是疯的。
你想啊,1960年代,计算机的内存只有几K(连现在的一张图片都存不下),运算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你让程序“进化”?拿什么进化?往哪儿进化?
但霍兰德不在乎这些。他坐下来,开始写代码。
那是1960年代,计算机还是庞然大物——整间屋子那么大的主机,打孔纸带一卷一卷摞起来比人还高,运行一个程序要等好几个小时。你要先在一张长长的纸条上打孔,每个孔代表一个指令;然后把纸条放进读卡器,机器开始“哗啦哗啦”地读;如果有一个孔打错了,整个程序就会崩溃,你得从头再来。
霍兰德就坐在这样的机房里,听着磁带转动的嗡嗡声,像一个园丁蹲在田埂上,看着种子破土而出。
他的想法很简单,也很疯狂:
有时候他夜里睡不着,会一个人回到机房。黑暗里只有屏幕的微光,照着他的脸。他看着那些程序在屏幕上跳动——那些被淘汰的、那些新出生的、那些正在交换代码的——像一群微小的生命,在数字的荒原上摸索着、试探着、一点一点靠近那个看不见的目标。
他想:这不就是生命的秘密吗?
不需要上帝之手,不需要中央指挥,不需要任何人提前知道答案。只需要无数次微小的尝试,和一次温柔的选择——选择那些“还不错”的,淘汰那些“不太好”的。一代一代,系统自己就会变得越来越聪明。
这就是遗传算法。
1975年,霍兰德出版了一本书,名字很长:《自然和人工系统中的适应》。
这本书不厚,语言甚至有些干涩。它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言,更像一本工整的笔记——一个孤独的思想者,安静地记录了许多年的思考。每一章都写得很克制,像一个人不太习惯表达自己的情感,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让读者自己去感受其中的美。
它没有成为畅销书。
出版社的编辑委婉地告诉他:“霍兰德先生,这本书可能不太好卖。我们建议您写得更通俗一点,加点案例,加点故事,让普通读者也能看懂。”
霍兰德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能为了好卖,就把科学写成鸡汤,”他说,“复杂的东西,本来就需要时间去理解,我不着急。”
审稿人的意见更直接:“这太不寻常了。生物学是生物学,计算机科学是计算机科学,您怎么能把两者混在一起?这不科学。”
论文被退稿,研究资助申请被驳回。学术会议上,有人公开质疑:“计算机程序怎么能像生物一样进化?程序是确定的,程序没有DNA,程序不会繁殖——您这是在编科幻小说吗?”
霍兰德没有争论。
他不是一个会拍桌子的人。 他的身材偏瘦,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从不在公共场合流露激烈的情绪。他的反击方式很温和,也很坚定:回到机房,继续写代码,继续让程序进化。
“不要太在意眼下的反响,”他跟一个沮丧的研究生说,“科学不总是理解它自己的先驱,有时候需要等一等。”
等多久?
他没有说。他只是默默地等了下去。
但他愿意等,因为他知道,他手里握着的,是一颗真实的种子。而种子需要的,只是时间。
(图片来源:AI生成)
时间,终于证明了霍兰德的耐心。
1980年代,计算机的算力开始飞速增长。过去需要跑一整夜的程序,现在几分钟就能跑完。过去只能处理十几个参数的算法,现在可以处理成千上万个。
遗传算法,一夜之间,从边缘走进了聚光灯下。
人们突然发现,这个“被退稿”的算法,竟然能解决那么多难题——
航空工程师用它来设计机翼的形状。过去,工程师需要在风洞里做几千次实验,耗时数月,花费数百万。现在,让一群“虚拟机翼”在计算机里进化,几万代之后冒出来的那个形状,比人类设计师画的任何图纸都更符合空气动力学。
机器人专家用它来设计步态。一个六条腿的机器人,怎么走路最快?不用人教,让程序自己去试。一开始它摔得七零八落,踉踉跄跄。但几千代之后,它进化出了一种人类从未见过的步态——六条腿交替运动,又快又稳,像某种来自外星球的生物。
调度员用它来优化工厂的生产计划。几十台机器、几百个订单、几千个约束条件——传统算法根本算不过来。遗传算法不在乎这些,它只管“试”,一代一代逼近那个最优解。结果是:生产效率提升了30%。
生物学家用它来模拟蛋白质的折叠。一个蛋白质分子在三维空间里怎么折叠,决定了它的功能。这个问题的搜索空间大得离谱——比全宇宙的原子数还多。遗传算法是少数几种能在这个空间里找到“可能答案”的方法之一。
甚至艺术家也开始用它。有人用遗传算法“进化”出新的颜色、新的形状、新的旋律。你让程序听一万首巴赫的赋格曲,然后让它自己“生”出新的曲子。几代之后,它写的曲子,连专业的音乐家都分不清是人写的还是机器写的。
遗传算法突然无处不在。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密歇根大学那间小小的办公室,指向那个一个人在机房里默默等待了十几年的老人。
霍兰德开始收到全世界各地的来信。信里有感谢、有请教、有邀请。他被请去演讲,被请去领奖,被请去白宫。1992年,他获得了麦克阿瑟“天才奖”——那是美国最负盛名的学术奖项之一,颁给那些“改变了我们思考世界的方式”的人。
他站在领奖台上,面对着闪光灯和掌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
“这不是天才。这只是我愿意等。”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更响了。
1980年代,霍兰德的人生出现了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一群“不安分”的科学家聚在了新墨西哥州的圣达菲——一个用土坯房和沙漠阳光建成的小镇,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空气干燥而清澈。这些人里有物理学家、生物学家、经济学家、计算机科学家。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都算是“异类”——因为他们的兴趣太宽了,宽到没有一个单一的学科能装得下。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信念:
世界不能只用一门学科来解释。
生命是物理的,也是化学的,也是信息的。经济是数学的,也是心理学的,也是社会学的。大脑是生物的,也是计算的,也是哲学的。你要理解这个世界的复杂性,就必须跨越学科的边界,让不同的知识相互碰撞。
他们给这个松散的组织取了一个名字——圣达菲研究所。
霍兰德几乎是瞬间就爱上了这个地方。
在这里,没有人觉得他的研究“太不寻常”。相反,大家围过来,兴奋地问他:“你是怎么让程序进化的?”“你的遗传算法,能不能用来模拟股市?”“免疫系统的工作原理,是不是也可以用这套逻辑来解释?”
他成了圣达菲研究所的核心成员,后来又担任指导委员会主席。他和一群同样“异类”的人——包括诺贝尔奖得主赫伯特·西蒙、物理学家默里·盖尔曼——一起打磨一个后来影响深远的概念:
复杂适应系统。
听起来很学术对吧?但霍兰德解释得很温柔。他说:
“你看一棵树,它没有蓝图,没有设计师,没有人在它还是种子的时候就画好了一张‘未来的树’的设计图。树枝朝光的方向长,树根朝水的方向钻。它不是在‘设计’自己,它只是在活着,然后变成了最合适的样子。”
“一个蚁群,每只蚂蚁都很笨——它的脑子只有针尖那么大,单独拎出来连路都找不到。但它们在一起,就能找到最短的路径,能在河上搭桥,能搬动比自己重几十倍的食物。没有蚁后发号施令,没有总工程师画图纸,它们只是遵循几条简单的规则,然后整体就出现了惊人的智慧。”
“人的大脑,每个神经元都很简单——就是‘兴奋’或者‘抑制’,开或者关,像一个小小的开关。但几十亿个开关连在一起,就有了思想、有了语言、有了诗歌、有了数学、有了爱情、还有了伤心。”
这就是“涌现”—— 简单的东西聚在一起,变成了复杂、美丽、无法预测的整体。整体大于部分之和,而部分自己并不知道整体是什么。
霍兰德说,理解了这件事,就理解了生命的秘密,也理解了智能的秘密。
“我们总以为,智慧是某个‘中央处理器’算出来的,”他说,“但大自然告诉我们——不是这样的。智慧,是从下面长出来的。”
这句话,成了复杂系统研究的座右铭。
密歇根大学的老同事,至今仍会聊起一个关于霍兰德的细节。
每天中午,他都会放下手头的工作——无论多么紧急——端着一杯茶,坐在办公室的窗边。窗外有一棵老橡树,躯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上爬满了岁月刻下的皱纹,枝丫错落,像一张苍老而有力的手。
他不是发呆,也不是偷懒。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棵树——春天看它抽芽,嫩绿的小叶片从光秃秃的枝干上探出头来;夏天看它撑开满树浓荫,像一把巨大的绿伞;秋天看叶子一片一片变黄、变红、变得透亮,然后轻轻飘落;冬天看它光秃秃地站在雪地里,像一个沉默的哲人。
有时候,他甚至会把茶杯搁在窗台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就那么看上十几分钟,一动不动。
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学生忍不住问:“霍兰德教授,您总看着那棵树,在看什么呀?”
霍兰德转过头,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像某个黄昏你恰好抬头看到了一颗星星。
“我在看它适应。” 他说。
“树枝朝有光的方向长,哪怕它自己并不知道什么叫‘光’,不知道光是由什么组成的,不知道光合作用的化学方程式。它只是朝着那个方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伸过去。”
“树根朝有水的方向钻,哪怕它看不见水在哪里,不知道水的分子式是H₂O,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水。它只是钻,试探着、摸索着,哪里湿润就往哪里去。”
“它没有大脑,没有老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棵树。但它就是一点一点,长成了最合适的样子。”
他顿了顿,把茶杯轻轻搁在窗台上,目光重新落回那棵老橡树。
“我觉得,机器学会智慧的方式,应该也是这样。”
“不需要一开始就完美。不需要有人告诉它每一步该怎么走。不需要工程师把所有的答案都写在代码里。”
“只需要给它一个目标,给它一点耐心,让它一代一代地去试、去改、去变得更好。就像那棵树一样——慢慢长,朝着光的方向。”
那天下午,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纹,落在霍兰德苍白的头发上。窗外的老橡树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风里,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回应什么。
那个学生后来回忆说:“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科学家的诗意’。不是写诗的才是诗人,一个看树的人,也可以是诗人。 ”
2015年8月9日,约翰·亨利·霍兰德在密歇根州安阿伯去世,享年86岁。
他的家人说,临终前他意识清醒,说话已经很吃力了。但他还是让女儿把窗前的帘子拉开,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
那天是个晴天。
他没有创办过市值万亿的公司,没有登上过《时代》杂志的封面,没有在TED的舞台上收获过雷鸣般的掌声。他的维基百科页面,比他那个时代的许多明星都短得多。他的名字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仍然是陌生的。
但如果你停下脚步,仔细去看,你就会发现:他的影子,无处不在。
每一次你打开导航软件,它为你规划出一条最优路线——那背后可能站着遗传算法。从一个混沌的路口开始,随机生成几千几万条可能的路径,然后一遍一遍筛选、交叉、变异,直到那条最短的路“脱颖而出”。你不知道的是,那个算法,是霍兰德六十年前在机房里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每一次你在短视频平台滑动屏幕,它精准地猜到了你喜欢什么——推荐系统的背后,往往也藏着进化式的搜索。你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停留、每一次划走,都成了“选择”的依据。系统在默默地进化着对你的理解,从“好像喜欢猫”到“喜欢橘色的、胖胖的、会翻肚皮的猫”。
每一次工程师调试机器人的步态——那个六条腿的、在火星上漫步的机器人,它的走路方式不是人类教的。是人类写了一个遗传算法,放在模拟器里,让它自己“进”出来的。几千代之后,它找到了一种人类工程师从未想到过的步态——又快又稳,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每一次科学家用神经网络解决复杂的问题——深度学习的背后,有一个叫“神经进化”的分支,就是直接继承自霍兰德的思想。不要手工设计网络的结构,让它自己去“长”。哪些节点应该连接?哪些层应该有多宽?让算法自己去试,自己去进化,自己去找到答案。
还有卫星的调度、工厂的排产、药物的分子结构设计、金融市场的预测模型、核聚变反应堆的控制参数……那些让人类工程师头疼了几十年的复杂优化问题,遗传算法都给出了漂亮得惊人的答案。
霍兰德当年种下的那颗小小的、被退稿、被质疑、被忽视的种子,早已长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森林。
而那个种树的人,已经安安静静地走了。
也许有人会问:知道了霍兰德这个人,对我有什么用呢?
我是一个程序员吗?不。
我是一个科学家吗?不。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一个学生、一个在家带孩子的妈妈、一个刚刚退休的老人。霍兰德的故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说,有关系的。
因为霍兰德的故事,不仅仅是一个科学家的传记。它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一种面对生活的方式。
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
没有人知道明年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明天该走哪条路,没有人知道自己的选择究竟对不对。我们焦虑,因为我们想找到“最优解”——那个最完美的答案,那条绝对不会错的路。
但霍兰德告诉我们:最优解不是设计出来的,是进化出来的。
你看那棵树,它没有在春天的时候就画好一整年的生长蓝图。它只是每天朝着光的方向,长一点点。风来了,它弯一下;雨来了,它喝饱水。一年之后回头再看,它已经比去年高了那么一截。
你看那些遗传算法,第一代几乎是全错的,笨得让人发笑。但是没关系,它们被淘汰掉了,第二代好一点点,第三代再好一点点。几千代之后,奇迹就发生了——不是突变,不是顿悟,是时间的复利。
它需要尝试,需要失败,需要从每一次失败中汲取一点点教训。
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在看不见光的时候,仍然愿意相信光就在前方。
霍兰德教会机器的事,也许正是我们每个人都需要记住的事:
不必急于成为最优解。
不必在二十岁的时候知道三十岁要做什么。
不必害怕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好”。
只要一代一代——不,只要一天一天——
变得比昨天更好一点点。
适应性,也许真的是这个世界最温柔的坚韧。
不需要轰轰烈烈的革命,不需要一蹴而就的奇迹,不需要在朋友圈里晒出“我又进步了”的宣言。只需要你,在今天晚上睡觉之前,觉得今天的自己,比昨天多知道了一点什么,多会做了一点什么。
像那棵老橡树一样——不知道什么叫“设计”,只知道朝着有光的方向,慢慢生长。
多年以后的一个黄昏。
地点不详。可能是在北京的一间出租屋里,一个刚毕业的程序员正对着屏幕调试代码;可能是在深圳的一家咖啡馆里,一个创业者正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可能是在波士顿的某个实验室里,一个研究生正在等待他的程序跑完第一万次迭代;也可能,就是你现在坐在家里的书桌前,读到这里,稍微停了停。
屏幕上,程序的“适应度”曲线在一点一点攀升。那根线一开始是平的,像一条死掉的心电图,毫无波澜。然后,它开始微微上扬。再然后,它开始加速。每一代都比上一代好一点点——那一点点,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几千代累积起来,是巨大的、不可思议的跃迁。
那条曲线像是某种古老的生命在缓慢呼吸——起起伏伏,但终究是往上走的。它有一种沉默的倔强,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撞到墙了,退回来,换个方向,再试一次。
年轻的研究员忽然想起导师说过的一句话。导师是霍兰德的学生,现在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
“霍兰德教授晚年的时候,有一次我在他办公室交论文,”导师说,“我有点沮丧,因为我的程序跑了三天三夜,结果离预期的还差很远。他看了看我的曲线,笑了。”
“他说:‘你看这个曲线,是不是很慢?’”
“我说:‘是,太慢了。’”
“他摇摇头:‘慢,不等于没有在动。你觉得三天很长,可大自然进化出眼睛,用了五亿年。三天,算什么?’”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轻,像风一样——说了一句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不要急,让程序跑一会儿。 ”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只有屏幕的微光照亮着这个年轻研究员的侧脸。那些程序还在跑着,一代又一代,不知疲倦,不知气馁。
他不知道霍兰德长什么样——那个老人去世的时候,他大概还在读初中。但他知道霍兰德的名字。他在每一篇论文的开头、在每一个算法的注释里、在每一次深夜的调试中,都能感受到那个人的存在。
就像你站在一片森林里,你不会看到每一个曾经在这里扎根、生长、落叶、腐朽的生命。但你知道,这片森林之所以是今天的样子,是因为它们来过。
那些程序还在跑着。
一代,又一代。
朝着光的方向。
约翰·亨利·霍兰德曾说:“复杂适应系统的美妙之处在于,你不必知道答案。你只需要知道,答案会在过程中自己浮现。”
这句话,给所有还在摸索中的人。
你不必现在就找到答案。
朝着光的方向,慢慢走。
——谨以此文,纪念那个让机器学会“等待”的人
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霍兰德的故事让我这么想讲给别人听?
后来我明白了——因为他让我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几乎是奢侈的东西。
那是耐心的尊严。
我们生活在一个讲求“速成”的时代。三天学会编程,七天掌握一门语言,一个月成为某个领域的专家。我们被各种“高效”的承诺包围着,仿佛慢是一种罪过,犹豫是一种浪费。
而霍兰德的故事,像一记温柔的耳光。
他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做一件被同行质疑、被审稿人拒绝、被主流学界忽视的事情。他没有拍桌子,没有写公开信抗议,没有在学术会议上大声争论。他只是回到机房,继续写代码,继续让那些程序一代一代地跑下去。
“科学不总是理解它自己的先驱,有时候需要等一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大概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我们是不是太怕“慢”了?
我们怕自己的努力得不到即时的反馈,怕走了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会迷路,怕自己种的种子迟迟不发芽。于是我们选择拥挤的道路,选择已经被验证过的方法,选择那些“一定会有结果”的事情。
可是霍兰德告诉我们——真正改变世界的东西,往往是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慢慢长出来的。
遗传算法是这样,复杂适应系统理论是这样,一切有生命力的创造,大概都是这样。
它需要时间,它需要孤独,它需要一个人在看不见光的时候,仍然愿意相信光的存在。
霍兰德让我想起那棵他每天中午都看着的橡树。
树不会说话,树不会写论文,树不会在社交媒体上展示自己的生长进度。它只是站在那里,朝着光的方向,每天长一点点。一年之后,它长高了一截。十年之后,它撑开了一片浓荫。一百年之后,它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哲人,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匆匆忙忙地赶路。
树从来不急。
霍兰德也是。
他用了半辈子的时间,教会了机器“适应”这件事。而他自己,用这一生,教会了我一件事:
不必急于成为最优解。
不必害怕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好。
朝着对的方向,慢慢走。
把结果交给时间。
这大概是这个时代,最稀缺也最珍贵的智慧。
读完这篇文章,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不是关于霍兰德的,而是关于你自己的:
在你的人生里,有没有一件你一直在做、却迟迟看不到结果的事情?你还愿意继续等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