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到地下二层车库时，上门收车的二手车商杜师傅正弯腰在车前端详汽车大灯。见到爽快合作过多次的卖家，杜师傅直起身子满脸轻松地打了个招呼。

“这是我们编辑部同事，想问问你二手车行情的事儿。”

听到笔者询问的二手油车价格下探是否属实的问题，杜师傅爽朗的笑容霎时有所收敛，转而微微皱起了眉，语气也严肃了一点。“对，降了好久了，从今年3月份开始，到现在，也就两个月的时间，基本上掉了一两年的价。”

杜师傅坦言，今年开年以来，受油价上涨和纯电新车上市冲击影响，二手油车价格始终难以企稳，持续处于下行通道。更有甚者，新车收购后，一个星期或者半个月传不出去，就有可能降到收购价之下，做赔本生意。

收车，就要面临库存积压、周转困难和亏损亏本的压力；不收车，大量闲置资金需要高额利息不说，门店也没有其他营收增长点，根本无法维持正常运转。在二手油车价格大幅跳水的浪潮中，所有二手油车经销商都被裹挟其中，进退维谷。

市场失控

二手油车价格持续下探

“今年（降价）感觉还挺明显。”杜师傅解释道，二手油车市场是有一定规律的，但今年的价格崩盘已经完全打破了既有规律。

“往年大家会在过年前尽可能的清库，然后在年后把库存重新建立起来。如果年后库存一直难以建立，车商就会相应提高收车价格。高价收车的肯定不希望亏钱，就会想办法把市场稳住，所以一般市场在4-5月份之前是比较稳定的，5月之后才会慢慢往下走。”

然而，今年年后，二手油车价格一直在走下坡路，始终没有稳定。杜师傅认为，电车新车扎堆上市和油价上涨是二手油车价格下挫的两大元凶。“我们很明显地感觉到，在战争导致油价上涨后，油车就卖得非常差了。尤其是那种大排量的油车，非常难卖。”

从大盘数据来看，5月，国内新能源零售端渗透率达到62.9%，纯电时代愈发势不可挡。与之相对应，燃油车市场占有率和价格的双重下滑，成为难以回避的痛点。

同样是在5月，常规燃油车新车降价车型均价为16.6万元，平均降价金额为2.5万元，降价幅度达到14.9%。前5月，总体乘用车市场新车降价车型均价24.1万元，降价力度算术平均达到3.2万元，降价力度13.1%。

新车的降价迅速传导到二手市场。无论是经典入门款车型还是高端豪华车型，价格底线均被击穿。价格的剧烈震动，也让市场失去了基本的短期调控能力。

“像我们4月底收过一台潮越版本飞度，当时的行情是5万多元，现在一个多月了没有卖掉，现在肯定是要亏钱。4月底我们还收一台英菲尼迪的QX50，（行驶里程）9.5万公里，收车价只要7万8，你觉得便宜吗？”说罢杜师傅扭头向我们示意，从他的语气不难听出，这一价格在几年前还是天方夜谭，随后杜师傅继续补充，“而且车主原来还选配了Bose音响。但这个车我们卖出去，亏了一万多，上个礼拜刚出的，就6万5。”

更为极端的是杜师傅3月份经手的一台豪华汽车，彼时收购价格22万元，两三个月过去，一台车况、公里数、颜色、配置相同的汽车，现在只能给到18万元。

据了解，二手车商主要有两种出货渠道，一种是批发出售给同行，“你如果说有高于成本的价格，你批给他，你赚钱。”与杜师傅同行的二手车商介绍道。

上海本地较大的精品车行为了节省精力和确保货源的可靠性，更愿意从杜师傅这样的同行手中拿货。虽然批发价格更高，但是在品牌力的保证下，出售价格也能有所保证。

在当下这个价格快速变动的市场里，想要达成车商和精品车行双赢的局面，时效是重中之重。“如果卖给同行的话，可能（距离收车）过个一个星期或者半个月，你原来的收购的一个成本就不够（覆盖）了。”

对此，杜师傅和同行者将这种同行间汽车倒手称为“击鼓传花”。“你批给我，我传给他，要么加价卖一笔，要么忍痛卖掉，就看谁是最后一道。”在市场交易量减少的情况下，二手车在同行间的流通更是愈发频繁。

除却同行间倒手，二手车商最传统的卖车方式还是将车直接卖给消费者。相较前者，卖给用户的价格会相对更高，对汽车流通的时效也没有那么急迫。“如果能在一个月内消化掉的话，就不会亏钱。”

根据中国汽车流通协会的调研数据，5月平均库存周期40天，超35.9%的二手经销商库存周期在30天以上。根据杜师傅的标准，超三成二手车经销商处于亏损状态。

库存周期为何这么长？杜师傅给出的回答是二手油车购车刚需受到巨大冲击：“以上海为例，用户买准新车，可选择范围很多，而且油车对牌照也有要求。而且现在消费者宁愿挤地铁也不愿意买个油车。”

作为行业内具备一定规模的二手车商，杜师傅的门店遍布成都、杭州、厦门、上海、北京、广州等一二线城市，尽管如此，依然难以抵挡降价和市场规模缩减的冲击。

“二手市场已经完全变了，早几年可能还是卖方市场，汽车价格会有较为普遍的标准，行情基本稳定。但现在变成由买方决定：有人要，这台车就是这个价格；没人要，这个行情就不存在。类似于有价无市。”

行情剧变之下，门店销量大幅缩水。此前杜师傅团队每月批发、零售总量能稳定在五六百辆，如今骤降至三四百辆。“很多小的店都关了，有些就十几辆的规模，库存一压就完了。”面对昔日同行的退出，杜师傅已经司空见惯。

二手电车行情变暖

但难撑起市场

二手油车行情急转直下，二手电车的市场却逐渐运转起来。

“现在很多同行的发展和前几年刚好相反，之前是专做油车不做电车，现在反过来了，情愿做电车少赚点，至少不亏。”杜师傅称，虽然新能源汽车保值率也一般，但胜在流通率好，尤其是他深耕的长三角和珠三角地区，路面和补能基建都更到位，电车车况和消费者接受意愿也高，二手电车逐渐成为一门好生意。

乘联会数据清晰印证了这一趋势，在二手车交易量同比环比双双下降的4月，新能源二手车市场异军突起，交易量达到14.3万辆，环比增2%，同比增长21.6%。1-4月，新能源二手车交易量54.8万辆，同比增长近三成。

笔者在北方老家车行工作的发小，也证实了南北市场统一的行业风向。“二手车普遍都降价了，市场太透明了，我们老板现在卖个油车就能赚5000块钱，加上贷款返点能挣个1万（元）。（但是）特斯拉和理想还好点，尤其是特斯拉，挺好卖的。”

在5月传统豪华品牌三年保值率中，特斯拉以56.5%的保值率摘得亚军，仅次于保时捷。杜师傅称特斯拉行情一直较为坚挺，22年的特斯拉去年的收购价大概在12万元，今年可能还是这个价格。

尽管市场对纯电车态度有所转变，但二手电车市场依旧存在明确的经营禁区。“例如有电车要上新款，那最近这款车的二手就不能收了。有时候一个车型更新，可能整个系列的二手车都得降价。”杜师傅称。

在新车迭代、老款贬值的行业恐慌中，极越、威马、高合等车型具备流通价值的二手车型反而走出了独立行情，价格趋于稳定，成为二手电车市场的特殊存在。以极越01为例，其市场价格稳定在9万至10万元。

这种“逆势企稳”的现象，也表明在市场整体的降价中，依然存在着机遇。就像在市场的动荡里，并非只有价格下跌、门店倒闭的乱象，实际上也暗藏着行业优胜劣汰的出清机遇。杜师傅称，过往靠欺骗消费者做一锤子买卖的劣质店铺正在迅速淘汰，查博士等第三方的介入，也让行业在阵痛中逐步建立规范。

事实上，这种“行业内卷+加速出清”的态势，早已覆盖了整个汽车产业链。从上游零部件供应商，到中游整车主机厂，再到下游经销商、二手车商，乃至行业媒体，全产业链都在经历转型阵痛。阵痛淘汰了落后产能与乱象，也倒逼整个行业朝着标准化、规范化、良性化方向升级。

行业内卷也好出清也罢，落到个体从业者身上，就只是生是死的挣扎。谈及今年的市场现状和接连退场的同行，杜师傅满是焦虑：“行业内普遍认为，二手油车价格年内还会继续跌，至少要明年才能企稳。很多人退出，也是因为熬了很久，一直看不到希望。”

熬过行业寒冬，等待市场回暖再实现逆风翻盘，已然成为当下所有坚守的二手车经销商乃至整个行业的唯一期盼。只是，在愈发严峻的市场环境下，汽车行业的寒冬愈发漫长和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