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意念控制”从科幻走进病房，脑机接口开始改写一些患者的人生故事，也不断刷新大众对这项颠覆性技术的认知。今年，脑机接口被明确为六大未来产业之一。

中国脑机接口产业经历了怎样的开局起步？当前处于什么阶段？江苏如何抓住发展机遇？带着这些问题，记者近日采访了脑机接口产业联盟秘书长、中国信通院知识产权与创新发展中心主任李文宇。

产业链成形，政策与临床应用牵引力突出

脑机接口产业联盟2023年2月在工业和信息化部指导下、由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牵头成立，成员单位现已增至350家。去年8月，该联盟编撰了《脑机接口技术产业洞察（2025）》主题报告，全面梳理分析中国脑机接口的技术创新、产业发展等情况。

李文宇认为，最近3年是中国脑机接口产业链开始成形的时期。目前，产业链上游有电极、材料、芯片、传感器、封装和信号采集设备；中游有整机系统、算法软件、康复设备和神经调控设备；下游有医疗、康复、养老助残、工业安全、教育训练、消费电子等应用场景。

政策、临床应用释放强大牵引力，是这一阶段的鲜明特点。去年7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门发布《关于推动脑机接口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亮出产业发展“路线图”，明确2027年和2030年的阶段性目标，对地方政府、科研机构、医院和企业产生强大的引导作用。很多地方开始建设脑机接口产业园、创新中心、研究型病房、中试平台、基金和产业联盟。“这些都是政策释放信号后的具体响应。”李文宇提醒道，“但最重要的不是建了多少园区，而是能否形成高质量公共服务能力，比如测试验证、伦理审查、临床试验、可靠性评价、数据治理和产业投融资对接等能力。”

临床应用牵引突出，中国发展脑机接口不是单纯从消费电子或科幻交互切入，而是优先围绕医疗康复、助残助老、脑疾病诊疗等刚需场景，坚持侵入式、半侵入式和非侵入式的多技术路线并行探索。这与中国医疗体系庞大、患者群体复杂相关。

大量的患者需求，丰富的神经外科、康复医学和临床研究资源，以及电子、医疗器械制造和AI算法工程化能力，是中国在全球脑机接口竞争中的重要优势。中国在原创神经电极、高端专用芯片制造，长期植入稳定性研究，核心算法泛化能力构建，长期随访数据积累和国际专利布局等方面取得一定成绩，多项重点成果将成为行业健康、良性发展的核心支撑与关键驱动力。

产业逻辑“变实”，三个方面并行推进

当前，脑机接口已经从“技术概念展示”和“单点科研突破”，进入“临床验证、工程集成、产业生态建设”的并行推进阶段。

从技术发展看，国家层面明确支持多类技术路线并行攻关，各技术路线也更加清晰：高通量侵入式更适合高精度运动控制、语言解码等高带宽场景；微创或半侵入式路线，在安全性、长期稳定性和临床接受度之间寻求平衡；非侵入式则更多面向康复训练、健康监测、工业安全、人机交互等场景。

技术水平明显提高。一方面，过去很多脑机接口系统主要识别几个离散指令，比如左、右、抓握、放松，而现在从“识别简单指令”走向“理解复杂意图”。另一方面，“单向读取”开始走向“闭环调控”。真正有价值的脑机接口，不只是读出大脑信号，还要把反馈信息传回神经系统，形成“感知—解码—控制—反馈—调节”的闭环。这对于运动康复、感觉恢复、神经调控、脑疾病治疗都很关键。

从产业发展看，竞争焦点从单项技术转向系统工程。脑机接口产业需要电极材料、芯片、无线供能、低功耗通信、植入手术、数据平台、算法模型、临床评价和支付体系共同支撑。“在隐私安全得到保障且伦理治理先行的前提下，谁能把这些环节打通，谁才有可能真正进入产业化阶段。”李文宇说。

在他看来，脑机接口成为未来产业布局中的重点方向后，产业热度显著上升，政策支持、资本注入和地方布局都在提速，同时产业逻辑也在变实——行业更多地讨论临床证据、产品注册、医保价格、真实需求和长期安全性等问题，超越了只看融资、发布会和概念展示的阶段。他相信：“未来两三年，真正能跑出来的，一定是能够同时解决安全性、有效性、稳定性、可制造性、可支付性和伦理合规的团队。”

不求“大而全”，做“医疗级转化高地”

江苏既是科教大省、制造大省，也是医疗资源大省，发展脑机接口有很好的基础。李文宇建议，江苏无需追求“大而全”，而要把自身优势转化为可持续的产业能力，打造“医疗级脑机接口转化高地”，形成“临床牵引、制造支撑、标准先行、生态协同”的脑机接口产业体系。

脑机接口最难的不是做出一个演示样机，而是完成从动物实验、人体试验、临床评价、注册审批、规模化制造到医院应用的全过程。江苏临床资源丰富，应该把多中心临床试验、长期随访、真实世界数据、伦理协同审查作为核心能力来建设。可以围绕临床刚需，优先聚焦三类场景打造几个标杆：脊髓损伤、渐冻症、脑卒中等患者的运动功能代偿和康复；听觉、视觉、语言等感觉与交流功能重建；抑郁症、帕金森、癫痫等脑疾病的闭环神经调控。先把少数临床标杆做深，再逐步拓展到非医疗场景。

他提出，脑机接口的产业瓶颈很大程度在上游，包括柔性电极、低噪声采集芯片、低功耗处理芯片、无线供能等。江苏可以发挥电子制造优势，建设相关中试平台和可靠性验证平台，重点突破“核心部件”和“可靠制造”。

脑机接口未来的竞争，很大程度是数据和算法的竞争。江苏可以依托高校、医院和企业，建设标准化、可追溯、可合规共享的高质量数据集，解决不同设备、范式、医院之间数据不可比、不可复用的问题。

脑机接口面对的是人的大脑和神经系统，江苏如果想走在前面，必须守住安全、伦理和质量底线，同步建立伦理审查、数据安全、隐私保护、算法评估、长期随访、不良事件监测和科普宣传机制。

“行业需要摒弃扎堆发展思维。”李文宇还呼吁，“脑机接口不是越快铺开越好，在大规模落地前必须筑牢神经数据隐私保护屏障，建立覆盖研发、临床、消费全场景的伦理治理机制，让技术发展有规可循、有险可防。”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徐冠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