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能源天花板,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核聚变。太阳靠它燃烧了几十亿年,人类眼下正在拼命攻关的"人造太阳",本质上也是想把这团火搬到地球上来。
但严格意义上讲,核聚变并不是宇宙中能量转化效率最高的那一档,它头顶上还压着一位"大哥"——反物质。先做个简单的对比。核聚变的本质是轻原子核结合成较重的原子核,反应前后总质量会亏损一小部分,亏掉的那点儿质量按照E=mc2全都变成能量释放出来。光速的平方是个天文数字,所以哪怕只损失一点点质量,能量都相当可观。
但问题是,即便是效率最高的氢核聚变,质量亏损率也就百分之零点七上下。而反物质与普通物质湮灭,参与反应的质量能百分之百转化为能量,效率是氢核聚变的一百四十多倍。
理论上这已经顶到极限了,因此反物质被公认是宇宙里的终极能源,说核聚变在它面前是"渣渣",倒也不算过分。那这么神奇的东西,究竟是怎么被人类找出来的?
故事得从近一百年前的一场讲座说起。1928年,一位年轻人走上德国的讲台,就自己最近的成果作了一场报告。
物理学家维格纳后来回忆说,这场讲座冷漠得几乎像在照着一份技术文本念稿子。谁也没料到,这个古怪、话少到几乎沉默的年轻人所抛出的东西,把当时最顶尖的一批量子物理学家搅得团团转。
海森堡听完之后,直接把这个理论形容为"现代物理学中最令人悲伤的一章",还写信给玻尔说自己几乎是出于绝望才转投其他领域。传说泡利更极端,一度宣布要放弃量子物理去写乌托邦小说。
这位年轻人捅的马蜂窝,就是当时物理学界最头疼的一件事:怎么把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捏到一起。而他的方程给出的答案里,藏着一种谁都没见过的东西——带负能量的粒子。
要看懂这里面的门道,得回到1905年。那年爱因斯坦提出狭义相对论,核心思想很简单:任何以恒定速度运动的观测者,看到的物理定律都应该是一样的,包括测出来的光速。
既然光速对谁都不变,那时间和空间就必须跟着"让步",通过一个叫时空的四维结构联系在一起。将这个思路用到发光物体上,爱因斯坦意识到,物体发射光子失掉能量的同时,质量也必然减少,两者之间的换算关系正是 =2。质量和能量不过是同一件事的两种打扮。
顺着这条路走下去,粒子的总能量可以用它的动量和静止质量表达出来。如果把这个关系式画在图上,取平方根之后其实会得到两条曲线,一条对应正能量,另一条对应负能量。
经典物理学的处理办法很干脆:负能量解没有物理意义,直接扔掉就完了。可到了微观世界,事情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二十世纪初,物理学家开始注意到电子这类亚原子粒子的能级不是连续的,而且它们还能像光那样产生干涉条纹。1926年,薛定谔提出了那个后来无人不晓的波动方程,正式给量子力学"立了法"。
方程的解叫波函数,它不能告诉你粒子精确的位置和动量,但它模的平方能给出粒子在某时某地出现的概率。但薛定谔方程也有它的软肋。
比如金元素,按方程算出来它应该跟其他金属一样是银白色,结果它偏偏是金黄的;再比如汞,按理论室温下该是固体,实际上却是液态。原因就在于这两个都是重元素,原子核里质子多,对电子的束缚特别强,某些轨道上电子的速度已经接近光速了。而薛定谔方程里动能那一项用的是经典公式 2/2,对相对论速度根本不适用。于是1926年,物理学家克莱因动手把相对论的能量-动量关系代进去,推出了新的波动方程。
同年沃尔特·戈登和福克也独立得出了同样的结果,后来被合称为克莱因-戈登方程。这方程听着挺完美,但它有一个让人挠头的毛病:对时间求了二阶导数。
这意味着如果你想预测量子系统未来的状态,光知道当下的波函数还不够,还得知道波函数的一阶导数。更糟糕的是,用它算出来的概率居然会是负数——概率怎么可能小于零?
这时候,本文开头那位讲座主角登场了。1927年的索尔维会议上,玻尔问一位25岁的年轻人在忙什么,年轻人回答说自己正在建立电子的相对论理论。
玻尔告诉他克莱因已经把这事解决了,年轻人却直接顶了回去。这位胆大的年轻人就是保罗·狄拉克,玻尔后来称他为"最古怪的人"。
狄拉克沉默寡言到什么程度呢?同事们专门为他发明了一个单位"狄拉克",等于每小时说一个词。
他学生时代就迷上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认为数学的美比方程和实验的吻合还要重要。狄拉克盯上了克莱因-戈登方程里的二阶时间导数不放,他决心找一个只含一阶时间导数的方程。
他从相对论的能量-动量关系出发,把它改写成一个线性表达式,需要解出四个系数。当他把两边平方展开后发现,这些系数满足的一组条件里,乘法顺序必须是有讲究的——也就是A乘B不能等于B乘A。
要在数学上表达"顺序重要",就必须动用矩阵。其实这个思路并不算凭空冒出来的。
海森堡此前就发现,位置和动量的乘积调换顺序会给出不同结果,这正是他后来那个著名的不确定性原理的起点,其导师玻恩也建议过用矩阵来表达。狄拉克起初尝试2×2的矩阵,怎么都凑不出全部四个系数的解。
灵光一闪之下,他意识到干嘛非要局限在两行两列呢?直接用4×4的矩阵不就行了。
果然,四阶矩阵一上,所有方程立刻自洽。把这些矩阵代回去,用能量算符和动量算符作用于波函数,狄拉克方程就此诞生。
跟薛定谔方程摆在一起看,狄拉克方程对时间和空间都是一阶导数,跟相对论中时空对称的精神完美契合。为了配合4×4矩阵,波函数必须有四个分量,也就是说这个方程一口气描述了四种可能的状态。
其中两种恰好对应电子的自旋向上和自旋向下——这正是氢原子光谱里那种能级细微分裂现象的根源,而薛定谔方程根本预测不到。狄拉克自己也承认,一开始他压根没打算把自旋塞进方程里,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但另外两个状态是什么?把粒子静止的简单情形代进去,会解出两个正能量解和两个负能量解。
负能量像幽灵一样甩不掉。要知道,如果电子可以有负能量,它就能一直辐射光子往更低的负能级掉下去,永无止境。
这才是海森堡说"我放弃了,这简直太荒谬了"的原因。狄拉克为此死磕了三年。
1931年,他抛出一个更激进的解释:可能存在一种实验上从未见过的新粒子,质量跟电子一样,电荷却相反,姑且叫"反电子"。四分量波函数描述的就是自旋向上/向下的电子,加上自旋向上/向下的反电子。
理论一出,多数人只是当耳边风。但仅仅一年后的1932年,加州理工学院博士后卡尔·安德森在用云室研究宇宙射线时,注意到几条奇怪的轨迹:形状像电子,但在磁场里偏转方向反过来了。
根据轨迹长度判断,它的质量远比质子轻。安德森把它命名为正电子。
这跟狄拉克预言的东西严丝合缝。顺带一提,早在1930年,中国物理学家赵忠尧在γ射线散射实验中就观测到了一些反常现象,这些现象后来被证实正是电子和正电子湮灭造成的,只不过当时无人意识到其中的意义。
至于负能量的物理解释,1941年瑞士物理学家斯图克尔贝格给出了一个巧妙的思路:负能量粒子在时间中倒着走,在数学上等价于正能量的反粒子在时间中正着走。1948年前后,费恩曼把这个想法搬进了他标志性的费恩曼图。
从此负能量解不再是麻烦,它只是反粒子存在的另一种说法。狄拉克与薛定谔共同分享了1933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
海森堡后来评价说,指出宇宙中存在如此众多的反粒子,是二十世纪物理学最伟大的一跃。今天我们知道,每种亚原子粒子都有对应的反粒子——质子对反质子,中子对反中子,中微子对反中微子。
人类也确实通过粒子加速器把这些反粒子一个个"造"了出来:反质子和反中子分别在1955年和1956年被制造出来,反氢原子的首次合成则要等到1995年。道理讲通了,反物质的能量密度也确实惊人,可为什么我们至今没能拿它当能源用?
答案让人有点泄气——产量实在少得可怜。截至目前,人类累计制造的反物质总质量不过十几纳克,一纳克等于十亿分之一克,全加起来烧开一杯水都不够。
而且反物质一碰到普通物质就湮灭,储存只能靠电磁场在超高真空里悬空吊着,稍有闪失就前功尽弃。不过这几年反物质研究的进展速度确实不小。
2025年3月24日晚,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宣布,大型强子对撞机上的LHCb合作组首次在重子衰变中观测到CP对称性破坏现象,这一突破被视为人类探索宇宙正反物质不对称之谜的一座新里程碑,中国研究团队在其中作出了关键性贡献[5]。同年7月,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又宣布BASE合作组首次用反质子制作出反物质量子比特,并将其保持在量子叠加态长达50秒,刷新了纪录[7]。
到11月,CERN的ALPHA实验团队又展示了一种全新的共振冷却技术,让研究人员在不到7小时内就生产出超过15000个反氢原子,而此前实验需要10周才能收集大约16000个[2]。反物质生产的效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走。
不过这些进展的落脚点仍然是"研究"而不是"能源"。科研团队更关心的是通过更高精度的测量,找出物质和反物质之间可能存在的微妙差异,为解释宇宙的物质不对称性提供关键线索[8]。
毕竟大爆炸之初,如果正反物质数量完全相等,它们早就湮灭个干净,压根不会有今天这个由物质主导的宇宙。据估算,那时候大概每十亿个物质粒子里只需要多留下一个"零头",就足以铺就今日的星辰大海。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仍是物理学没有完全解开的谜。回头再看那位在1928年讲台上冷漠念稿的年轻人,他大概自己也没料到,那个从纯粹追求数学之美出发写下的方程,一步步把人类领到了宇宙最深处的门口。
反物质是不是终有一天能被人类当能源用,恐怕还得等上几代人。但至少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它就在那儿,而且知道该往哪儿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