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沈志荣

《老沈说AI》十二篇，写完了。

最后一篇《人机协同新写作：排山倒海之后，我们拿什么站稳？》发出去那天，潮新闻的后台数据跳了一下：单篇阅读量过了二十万。我没有特别高兴，反而在电脑前坐了很久。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也在等着什么。

一个月前，我开始写这个系列的时候，其实没有想好要写多少篇。只是觉得有些话堵在心里，不说出来会难受。关于“AI味”这个词，关于编辑的第一反应，关于“来源主义”如何偷走判断力，关于人机协作这一年我的语感有没有被冲淡……这些都是我在写作中真实遇到的问题，不是理论，是手感。

最早那篇《“AI味”这个词，本身就是个AI味的词》，是因为有人读了我用AI辅助写的文章，说“写得太好了，肯定是AI写的”。我当时没生气，只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如果一篇文章写得好，它的好就是好；如果写得不好，它的不好就是不好。把“写得好”等同于“AI味”，把“写得不好”等同于“人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判断力？

后来陆续有人问我：你用AI写作，不怕失去自己的语感吗？我说，真正属于你的语感，是丢不掉的。就像一个人学了十年英语，不会因为学会了就忘了自己的母语。语感是你用几十年时间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不是AI几句话就能冲淡的。

写第七篇《“来源主义”如何偷走我们的判断力》的时候，我想起了宋代的科举糊名制度。考官阅卷时，考生的姓名、籍贯、门第全被封住，面对的是纯粹的文本。制度这么做，不是因为考官不正直，而是因为哪怕最正直的人，一旦知道“这是宰相之子写的”，判断也会被悄悄扭曲。所以制度选择了釜底抽薪：不是改造判断者，而是保护判断的过程。

今天编辑面对AI，面临的是同样的困境。如果一篇稿子还没读，就先被扫描是不是AI写的，编辑最核心的判断力就在慢慢萎缩。

最后一篇，我写了“排山倒海”四个字。是的，变化来得太快了。去年还在争论“AI能不能写”，今年已经在讨论“AI该不该署名”。去年还在小心翼翼地问“用AI算不算作弊”，今年已经有期刊把AI列为第一作者。浪潮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

图片由AI生成

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浪潮总会退去。退潮之后，能站稳的，不是冲在最前面的人，而是手里有真东西的人。

AI可以帮你搭骨架，但血肉必须是你自己的。AI可以帮你提速，但方向必须是你自己定的。AI可以帮你润色，但那句“非这么说不可”的话，必须是从你心里长出来的。

如果有一天，有人读了你的文章，感慨“写得真好”，然后补了一句“是用AI写的吧？”你不必辩解，也不必得意。你只需要知道他说的后半句不重要，前半句才是全部。

工具会过时，标签会褪色，争论会平息。

只有作品留下来。

写作这件事，说到底，从来不只是“生产文字”那么简单。它是一种存在的方式。你在写作中确认自己的思考，你在写作中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在写作中证明自己“在场”。

当你知道有一段文字不是自己写的，而是机器生成的，你会有一种深刻的虚无感：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还有什么价值？

但这种恐惧，不应该导向“拒绝AI”这个结论。因为拒绝AI并不能找回意义。意义不是靠排斥外部事物获得的，而是靠重新定义自己与外部事物的关系获得的。

摄影术发明的时候，画家们也经历过类似的恐慌。后来发生了什么？画家们没有拒绝相机，而是重新定义了绘画的意义：不再追求“画得像”，而是追求“画出相机拍不到的东西”。印象派、表现主义、抽象艺术，都是在相机的刺激下诞生的。

今天的写作者，面临的是一样的处境。AI可以写出通顺的文章，可以模仿各种风格，可以在几秒钟内完成你几天的工作量。但AI写不出你的人生经验，写不出你对世界的独特感知，写不出那种“只有你会这么写”的任性。

这些，才是写作的意义所在。

十二篇，近四万字。有人说我是在为AI辩护，有人说我是在为写作辩护。其实都不是。我只是在为一个写作者能继续诚实地写下去，找一条说得通的路。

感谢我的编辑们，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我“这是不是AI写的”。他们只是读了，然后说“好”或“不好”。这是我能得到的最大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