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信息

本文原载于微信公众号“游戏收藏与研究”。

原文标题，原作者“路行己”，经原作者及受访人授权，由 indienova 转载发布。

• 受访：杨南征
• 访谈：路行己

杨南征老师（下称杨老师），目前仍然活跃在中国兵棋活动的第一线，现任全国兵棋推演大赛总导演兼总裁判长、中国指挥与控制学会兵棋推演首席专家、南征兵推（北京）信息技术研究院院长、军事科学研究员。杨老师先后出版过多部著作和游戏。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有中国首部军事智能专著《智能军队》（1987 年）、首款兵棋游戏《神鹰突击队》（1994 年）、首部兵棋推演科普专著《假作真时真更真》（2000 年）、首部兵棋推演专著《虚拟演兵》（2007 年）。1986 年以来为中央军委、各总部、军事科学院、国防大学、国防科技大学、各军兵种、各大军区、各战区、各军工院所、各大中小学研发手工及计算机兵棋推演系统 60 余款，举办兵棋推演讲座 1000 余场，2014 年发起北京市兵棋推演大赛，2017 年发起全国兵棋推演大赛，累计培养兵棋推演爱好者 20 余万人。

正在为学生讲解兵棋策略的杨南征老师 （摄于 2024 年 3 月）

路行己，玩家、游戏收藏家、设计师、作者。现担任北京收藏家协会游戏研究分会负责人、中国传媒大学动画与数字艺术学院客座讲师（《游戏用户体验》课程），著有《体验传递：游戏用户体验分析与设计》。目前致力于结合实物藏品与实地访谈，立体还原 90 年代中国游戏产业开端的历史。

访谈背景：1994 至 1996 年间，金盘游戏不仅创造了中国首部商业电脑游戏《神鹰突击队》，更完成了严肃爱国主义游戏的全面积累。《成吉思汗》的成功，使得金盘游戏已经具备开发大型历史爱国主义游戏的能力。1997 年到 1998 年，金盘游戏在开发技术和内容设计上更上一层，开发出了一批内容更丰富、玩法更多样、技术更复杂的爱国游戏，这就是《八一战鹰》《鸦片战争》和《长征》。这三部游戏的开发完成，也标志着金盘游戏成为了当时爱国主义游戏领域的王者。

爱国主义是金盘游戏的主题（金盘游戏海报）

杨南征老师提供，数字照片

2025 年 9 月 18 日，笔者有幸拜访了杨南征老师，重新揭开了这段尘封了 27 年的历史。

鸣谢：许怡然

indienova 转载版说明：此为笔者在原公众号文章基础上经过内容迭代和更多研究形成的版本，部分内容进行了更新。

空军司令代言的《八一战鹰》

八一战鹰首发大盒版（杨南征老师赠言）

北京收藏家协会游戏研究分会 路行己，实物藏品

行己：杨老师，请问《八一战鹰》是在什么背景下立项的？

杨老师：在《神鹰突击队》出名以后，英特尔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基于奔腾 II 上的 MMX 指令集开发一款游戏。他们当时决定送给我们一台奔腾 II，当时相关人员表示亚洲就这一台，日本都没有。这台奔腾 II 给到我们以后，就被放在精仪系的地下室用于新游戏的开发。

1996 年，在金盘公司（清华大学光盘国家工程研究中心，9003 大楼地下室）

杨南征老师提供，实物照片

为什么开发《八一战鹰》呢？因为我知道中国志愿军空军在朝鲜战场上艰苦卓绝的辉煌战史和英勇的王牌飞行员事迹非常适合制作成游戏。我就去找了当时的空军司令王海上将（1926 年 1 月 19 日-2020 年 8 月 2 日），邀请他给我做游戏片头。王海首长非常支持我们制作《八一战鹰》，为了制作好这段游戏片头，我先后去他家拜访了多次，最后老首长还赠送了我一本亲笔签名的空军 40 周年画册。

王海司令签名《中国人民空军建立 40 周年画册》

杨南征老师藏品，实物照片

行己：您能否介绍一下《八一战鹰》的设计情况？

杨老师：《八一战鹰》实际上是个射击游戏，因为当时飞机驾驶游戏的学习难度太大了，并不适合大部分玩家。后来我们就简化了很多操作，让游戏玩法更接近三维射击游戏。比拼的就是眼疾手快，第一时间发现敌人在哪儿，然后绕到敌机身后，捕捉到敌机机尾，迅速开炮。这就是当时的核心设计思路。虽然《八一战鹰》是一个偏向射击玩法的游戏，但是我们在关卡设计上是尽量还原历史真实情况的。这样做既可以降低玩家的上手难度，还能让玩家感受到抗美援朝时期的人民空军历史。

行己：说到游戏玩法，想请教一下《八一战鹰》手册上的飞行战术图是有依据的么？

《八一战鹰》说明书

（上图：跃升转弯示意图，下图：滚筒机动示意图）

北京收藏家协会游戏研究分会 路行己，实物扫描件

杨老师：我们当时开发《八一战鹰》时得到了空军支持，这里特别感谢海军航空兵的首长。这些飞行路线图的学名叫飞行动作示意图，是从歼 6 的飞行手册上摘录下来的，都是真实的空中战术策略。

行己：请问担任美术设计的徐创老师是后来创立逆火工作室的徐老师么？

《八一战鹰》手册背面的制作人员名单

北京收藏家协会游戏研究分会 路行己，实物照片

杨老师：是的，徐创当时也参与了《八一战鹰》的开发。徐创早年跟随父亲到美国，从 13 岁开始接触电子美术，从制作像素美术开始，逐渐成长为美国各大游戏公司争抢的美术人才。后来他成为了 Epic 公司的美术专家，专门解决各个项目上的美术难题。1995 年他想回国创业，看到《神鹰突击队》就联系到了我。我当时正需要开发人才，有这么个国际专家愿意合作，非常高兴地与他签订了聘用合同，但被公司领导以“不了解底细”撕毁了合同。我还是跟他保持着联系。“逆火”工作室的马江是一把好手。王科是另一个“饺子”的故事。他从小酷爱画变形金刚，不爱上学。他的母亲希望我帮他圆梦，我把他介绍给徐创，一步一步走上了电脑美术设计之路。后来成为数位红公司的美术总监，辅助吴刚成功开发了《二战风云》；现在独自创业成为中国一位资深的 VR 游戏设计师。

编者按：值得注意的是《八一战鹰》在音乐和配音方面也有着明星般的阵容，该作的作曲为甘霖，配音为曲敬国。

行己：《八一战鹰》从开发到上市最令您印象深刻的事情是什么？

杨老师：1997 年 11 月下旬的一个周日，我们组织北大附中、清华附中、人大附中、八一学校的学生，在中关村展开“八一战鹰大赛”。要求选手在《八一战鹰》游戏软件中完成志愿军空军英雄张积慧打下美军双料王牌飞行员戴维斯、王天保驾驶螺旋桨飞机击落美军 F86 喷气式战斗机的任务。获奖者能够得到与空军英雄张积慧、王天保合影的机会。张积慧、王天保两位老英雄亲临赛场，给选手讲述当年的战斗经历，并在奖品上签名留念。现场气氛热烈，给参赛者以终身难忘的记忆。北京电视台、《新闻出版报》等媒体做了报道。

《八一战鹰》新闻报道（新闻出版报，1997.11）

杨南征老师提供，实物扫描件

《鸦片战争》的三层设计

《鸦片战争报道》（北京电视台 1997 年）

杨南征老师提供，录像转码

行己：您能否再讲讲《鸦片战争》的设计思路？

杨老师：《鸦片战争》是因为《成吉思汗》卖得很好，所以我就想能不能借着 1997 年香港回归，结合历史制作《鸦片战争》。这款游戏设计了三个层级。第一层是清朝官场历史和反腐倡廉，玩家扮演一位报国无门的秀才，进了京城，在 12 个衙门之间打点，争取军费，这里面有 10 个策略可以应对清官和贪官，策略用对了，就能得到奖赏，拿着钱组建军队去抵抗英军，如果玩家没有答对，轻者打板子打个重伤，重则杖毙，游戏就会失败。实际上这里边学的是清朝的历史。需要玩家学习道光皇帝时期主要官员的历史故事。我记得当时设计了 12 个官员，其中只有 2 位是清官。玩家如果对清官使用贿赂的方式，也要挨打。第二层是拿到军费以后组建军队，进行战役的布局。第三层是战斗战术，玩家依靠在第二层做好的布局，抵挡住电脑操控的英军进攻。

行己：《鸦片战争》开发过程中有什么难忘的事情吗？

杨老师：我们当时搞了一个赠送活动，就是把《鸦片战争》测试版赠送给北京四中，同学们都非常喜欢。

《鸦片战争》捐赠仪式，主席台左起：金盘公司游戏部经理杨南征、金盘公司总经理陆达、北京四中副校长田佣

杨南征老师提供，照片扫描件

行己：《鸦片战争》的市场表现如何？

杨老师：应该还不错。

《鸦片战争》进入连邦软件月度畅销榜前十

《连邦 PC 多媒体软件销售排行榜》 (多媒体世界 1997.10)

说服中宣部的《长征》

行己：资料显示《长征》是金盘最后的游戏并且没有发售，您能否介绍一下这款游戏的情况？

杨老师：《长征》是我投入心血最大的一部游戏，这款游戏开发了一年。从爱国主义教育的目标出发，我认为长征是最应该做成游戏的，因为长征的历史很多人是不知道的，不知道怎么就走成了两万五千里。我把长征中的十八次重要会议做成了每关的第一部分，就是每走一关先开政治局会议进行推演。这些会议的内容是怎么来的呢？我请了军科战史部二室的主任刘国语，他帮我推荐了两位专门研究长征史的军事专家，并且让我看了 18 次政治局会议的原始稿。然后每位与会人员都找了 4 个发言方向做成游戏的对话选项。例如：毛主席开遵义会议的时候，十几个人都到会了，玩家就要扮演每个与会领导进行发言，每个发言都是不同方向上的 4 选 1，每个选项都会对其他参会者的选项产生实际影响。玩家扮演完所有与会者完成选择后，最终会根据全部选择，生成一个玩家无法控制的选举结果，形成会议决议。这个决议就是长征下一步要往哪里走，由谁来指挥军队，谁来形成指挥核心。这个游戏要想通关，就需要玩家研究战史，研究历史上这些会议讲话的背景是什么；为什么要讲这句话；会产生什么结果。只有了解党史、军史的玩家才能选对，掌握不牢靠的玩家就很容易打败仗。例如：一旦选错，就会导致后续事件没有遵循毛主席的思路导致失败，长征也可能由北上改成南下了，玩家就会面临非常严峻的局面，导致游戏失败。我在这个游戏里把红军所有的历史事件都还原了，最得意的就是政治局会议的部分。

行己：开发这款游戏的时候克服了哪些困难？

杨老师：这款游戏最大的困难就是起初中宣部是反对这个游戏上市的，他们认为战史不应被做成游戏，游戏中更不应该出现红军失败的情况。我说红军如果没有按照毛主席的思路进行指挥，就会失败，这恰恰能够说明只有毛主席能够把红军给带出来，所以得学习毛泽东军事思想。中宣部相关负责人听到我的讲解后恍然大悟，他说这个游戏很有意义，真的好，然后就非常顺利的让我办完了上市所需的手续。

行己：听上去这个游戏走的是非常严肃的历史还原模式。

杨老师：是的，而且我在历史还原方面花费的精力真的太大了。例如，就拿游戏里马的动作来说，没有办法做动作采集。游戏里马的动作都是我一帧一帧调出来的。当时游戏界应该没人知道马是怎么被枪打死的。马在跑的时候，一枪打上去，是怎么死的，动作什么样？我们在军队都见过，知道马怎么翻跟头，摔跤的时候马是什么动作，有几种动作。还有当时步兵、炮兵、骑兵怎么在一个战场上协同动作。这些内容都是只有经过大量实践，认真调研和细致的制作才能还原出来的。例如：中国的炮、日本的炮，不同型号的炮怎么使用，我们专门去了军事博物馆做了实物调研、拍照，然后在电脑上用 3D 模型对每一个细节进行了还原。不过比起这些，真正遗憾的是，《长征》的夭折，导致其在爱国主义教育上的巨大作用没能发挥出来。因为当时全球都没有非常严肃的还原中国二战史的游戏。国内的玩家玩的都是欧美的二战游戏，这很容易让那一代年轻人陷入历史虚无主义。所以我要用《长征》打破这种游戏历史上的欧美垄断，让当时的年轻人深入了解中国的抗战历史。

行己：这个游戏为何没能上市？

杨老师：因为清华同方在 1998 年收购金盘时，决定撤掉游戏业务，因此《长征》也就停止了上市进程。

行己：请问《长征》的母盘是否还有？

杨老师：我手里没有，当时负责《长征》程序开发的聂云刚可能会有，但是他去美国后，就无法取得联系了。

编者按：这里也呼吁还能联系到聂云刚老师的朋友，看看能否找到《长征》，以数字版的形式分享给广大游戏历史研究者和爱好者。

1994 至 1998 年，金盘公司游戏部（金盘游戏），在杨南征老师的带领下，做出了多部在中国游戏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游戏，从《神鹰突击队》的多个“第一”，到《八一战鹰》的首个真 3D 国产游戏，再从《成吉思汗》到《鸦片战争》在严肃爱国主义教育方面取得的市场意义，最后是《长征》将严肃中国近代史，消除历史虚无主义作为己任的社会高度。使得金盘游戏在短短的 4 年半内，在“小米加步枪”的艰苦环境下，走出了具有中国特色的严肃爱国题材游戏之路。在这条道路上，金盘游戏不仅以制作爱国游戏为己任，更发挥其“还原历史，寓教于乐”的宗旨，对不同玩法类型进行修改和融合，形成玩法创新，并且在多部作品上取得了数万套的销售佳绩。

北京电视台报道《八一战鹰》、《鸦片战争》和《长征》

在本次访谈中，杨老师还提到了他多年前为《游戏之王》（1998 年出版）撰写的第二章《电脑游戏史前史》。其中详实的介绍了战争游戏和 RPG 游戏从桌面到电子游戏的关键历史事件，这些内容不仅展现出了杨老师对游戏发展的深入理解和认识，还展现出其对《龙与地下城》、《指环王》这些数年后开始在中国流行的游戏题材的前瞻性判断。这些深入的认识最终转化成了走出中国特色游戏之路的金盘游戏作品。但随着 1998 年金盘游戏在与清华同方重组时的消失，中国当时唯一一家能够依托军事资源制作硬核军事游戏和严肃历史题材的自研游戏团队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这不仅仅是一个优秀游戏团队的谢幕，更是中国游戏在硬核战争和严肃历史游戏题材上的中断。但创造过这段历史的金盘游戏，仍然是那个时代的“爱国主义游戏之王”。

《游戏之王》第二章（杨南征老师赠文）

北京收藏家协会游戏研究分会 路行己，实物照片

文中部分游戏的历史及收藏意义

《八一战鹰》

发行时间：1997 年 7 月 28 日

开发周期：9 个月左右

发行量（修正）：3 万套（此数字根据当时公司规模成本推算，《国产 3D 游戏的黎明：《八一战鹰》往事，许怡然老师访谈》中的数千套应该是销量估算，应为记录时的笔误）。

历史及收藏意义：

1、目前已知的中国第一部真 3D 国产游戏，开启了国产游戏的 3D 时代；

2、中国第一部空战射击游戏（修正：杨老师将其定位为射击游戏）；

3、唯一以中国空军为主角的模拟空战游戏；

4、目前已知最早的国产 3D 引擎实物载体；

《鸦片战争》

发行时间：1997 年

开发周期：9 个月左右

发行量：3 万套（根据报道中提及销量 2 万套估算）

历史及收藏意义：目前已知第一款以鸦片战争为题材的游戏。

《长征》

发行时间：开发完成但未发售，原码保存情况未知。

开发周期：1 年

历史及收藏意义：目前已知中国第一部基于党史制作的严肃爱国主义游戏。

——完——

附件：参考资料

——《玩家商家大讨论，国产游戏想说爱你不容易》 多位作者 (多媒体世界 1997.08)

——《电脑娱乐与知识的获取》 彭立,张宏怡（中国电化教育 1998.02）

——《国产 PC 游戏从九六到九七》王峰（中国计算机用户 1997.10）

——《游戏之王》 杨南征（家用电脑与游戏机，1995.08）

——《东方时空报》CCTV 1 1997 年

——《采访杨南征｜洞察全球局势，预演未来战争，问道“兵棋推演》小 K，科技博弈论

——《专访“中国游戏第一人”杨南征：军人、兵棋与商业游戏》 新浪游戏

——《中国游戏第一人：最好的游戏在我脑子里》，腾讯微博

——《中国游戏进化史：没有人知道潮水的方向》， 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