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互动娱乐（上海）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裁江口达雄，图片来源：SIE

与江口达雄的面对面交流以一年一次的频次进行着。

这两年，中国游戏产业经历了一个跌宕起伏的时期，从，到后来趋向平稳的发展，而后硬件市场迎来了存储涨价周期，娱乐产业被AI内容进一步侵蚀。

这一次交流开始前，我们去体验了《绝地潜兵》的玩家举办的大Party，地点设置在东方明珠塔98层。

玩家们参加活动，需要像游客一样排队登塔。登塔途中，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细节是，东方明珠塔仍保留了“电梯播报员”这一几乎绝迹的岗位：电梯急速上升时，人类语音播音员在电梯内，逐层介绍楼层与城市景观。

一切都好像跟当年一模一样，但这毕竟在一个持续高速更新的城市里。1990年代，上海电视台因信号不好，要在浦东建一座发射塔。1994年，东方明珠广播电视塔建成，后来也成为了上海浦东开发开放后，最早落成的标志性建筑。在它之后，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上海中心相继建成，构成今天人们所说的“浦东四件套”。

“四件套”是上海对外开放的符号，而事实上，“东方明珠塔”也是游戏《绝地潜兵》中玩家熟稔的一个梗。PlayStation选择在这里办聚会，自然是为了更贴近玩家。

这个营销巧思，对索尼互动娱乐（上海）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裁江口达雄来说，也像一次迟到多年的体验。

作为索尼互动娱乐在中国的核心掌舵人，他在上海待了很多年，他告诉作者，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东方明珠塔内，“比想象中更有年代感些，但还蛮喜欢这种感觉”。

这可能不是一种客套。作为，他比谁都清楚主机游戏，包括外企在中国市场的发展路径。

PlayStation 4国行版本于2015年上市，至今已经十年过去了。这十年里，在狂飙的中国游戏产业版图内，主机游戏市场始终是一个特殊而小众的细分。

夹在规模庞大的移动游戏产业与严格的版号监管之间，主机游戏既不像手游那样高频变现，也不像PC游戏那样拥有天然的用户基数。对外资游戏公司而言，进入这一市场，意味着同时面对文化认知、合规要求与本土竞争三重约束。

江口达雄的经营思路贯穿一条主线：稳定与长期。比起很多“来了又走”的同行，他做的是先把地基和信号塔立住。在对谈中，他也不避讳地承认，日本企业的节奏，常被中国同行笑称太慢。但他坚持，这种慢，使索尼得以穿越行业周期。

过去一年，主机市场承受全球芯片价格上涨带动的硬件成本上行的压力，PS5已于今年4月2日在中国市场调价。

从外部数据看，这的确是波折的一年。但江口达雄的体感也略有不同，全球 PlayStation业绩连续几年破纪录，中国市场从PS4到PS5的承载率增速，在索尼全球各地区里排第一。

压力集中于供给端，需求端仍在扩张。这也是江口达雄看好中国主机游戏市场下一个十年的依据：基础已经建立，国产游戏供给正在增加，年轻用户对千元级主机的支付能力也已具备。

在未来可见的下一个十年，AI内容会抢走越来越多娱乐时间，年轻人是否还愿意在周末坐进客厅、握住手柄？他的回答并不激进，认为索尼互动娱乐始终要做有品质的内容，有点像带着某种老派的从容，但他依旧保持谨慎，因为内容的不确定性始终存在。

以下是与江口达雄的对话实录，经编辑：

Q：PlayStation正式在中国售卖已经超过十年了。下一个十年，你对PlayStation以及索尼互娱在中国的发展，有什么想法和规划？

江口达雄：游戏行业变化很快，十年规划有点太长，因为每一年都在变。但无论如何，我们都看好PlayStation在国内的发展。过去十年我们打下了很坚固的基础，也真切感受到很多玩家的支持。未来国产游戏会越来越多，对现在中国的年轻人来说，上千元的PlayStation不算很贵。所以未来也一定会继续发展，我非常看好。

Q：这几年我们一直在交流，过去一年，你们提出了本地化和市场化的目标。你觉得过去一年最顺畅、最值得称道的事情是什么？

江口达雄：第一是品牌形象。十年前，国内很多人不会念PlayStation这个品牌——PS、PSP、PS2有人听过，但PlayStation的知名度并不高。我们一直持续投入，不只是打广告，也做线下活动，认真经营了十年。

十年间，我们坚持稳定发展，所以品牌知名度越来越高，建立了品牌信赖，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里程碑。2024年底，很多玩家为我们庆生，能感受到知名度确实到了一个阶段。

第二是国内游戏开发商越来越多。五年前、十年前我们想不到，国内开发者会主动为我们的平台开发游戏。国产游戏卖到全球，以前是梦想，现在已经有成果。即将上市的国产新作，也受到海外玩家的持续关注。

还有一点要提，政府部门的支持与肯定。主机游戏对中国是相对新的领域，而且我们是外企。这十年我们认真做、重视合规、配合国内产业发展，政府部门都看在眼里。我们办活动时，得到越来越多本地的资源支持，特别感谢。

Q：你刚聊到，以前玩家可能名字都念不对，现在渐渐变成熟悉的品牌。能不能具体分享一下，哪一刻你突然觉得这个品牌已经传递出去了？

江口达雄：知名度是稳步提升的。PS5国行版本比全球晚半年上市时，很多玩家在等我们上市，明显能感受到那么多朋友在等。PS5 Pro上市时也一样，很多人愿意等新主机，一上市就都来支持。这种新产品上市时玩家的支持，让我觉得我们的朋友越来越多。

另外，办活动、拍宣传片时认识的国内艺人、体育选手，很多人主动说“我喜欢 PlayStation，愿意帮这个品牌”，越来越多人这样讲，我们很荣幸。

Q：从一些外部数据或财报看，过去一年索尼互动娱乐其实挺波折的。我想听你从自己的视角，谈谈过去一年遇到的最大阻力或挑战在哪里？

江口达雄：业绩层面，全球PlayStation业务是持续成长的，连续几年破纪录；国内也继续成长，从PS4到PS5的销量承载率，我们在全球各地区里排第一。所以我没有感觉到困难，反而觉得一切都很顺利，运气也很好。

Q：硬件上会有担忧吗？去年整个硬件市场变化挺大。

江口达雄：没错，芯片价格一直在涨。我们总部在财报发布会上也谈到这件事。这是全世界局势带来的，不只是游戏机，笔记本、手机都受影响，而且看起来不是几个月的事，是几年的事。今年4月2号PS5调价时，国内消费者的反应很冷静，大家都理解。其他硬件设备比如说笔记本，涨得更多，所以大家也接受。但价格当然越低越好，我们希望早点解决这个问题。

Q：你提到PlayStation销量在全球的增速各地区第一。过去一年，中国市场的增量主要来自哪里？

江口达雄：先说明一下，我们说中国市场成长率第一，是指在SIE全球范围内，各国从PS4到PS5有增有降，但中国市场的装机量增长是最快、最大的。

增长来源，一是我们做了十年，确实在快速成长，但国内游戏市场超大，主机仍是其中很小的存在，所以潜力是我们成长最重要的来源；二是当地玩家喜欢的游戏，特别是国产游戏越来越多。以前都是海外游戏，但大家还是喜欢自己文化背景、自己世界观的游戏。

Q：主机游戏相对来说还是个比较窄的范围。这两三年，主机游戏面临巨大挑战：一是你提到的元器件涨价，二是监管层面的版号波动。你是否认为中国主机游戏市场已经陷入增长相对平缓的阶段？

江口达雄：没有。中国人的生活方式不断变化、多样化，每年都有新娱乐出来。现在用 AI 做的短剧，听说一天都有450个新短剧出来。娱乐越来越多，但主机游戏的价值是家庭场景：客厅里坐沙发，跟朋友、跟家人、跟小朋友一起玩，这种style也许有些人还没了解到，所以我觉得会继续发展。现在三十几岁、四十几岁的父母，小时候或大学时玩过游戏，跟小朋友一起玩电玩的习惯也在慢慢改变，会继续扩大。

Q：所以你认为我们还没遇到波动阶段。接下来的增长目标或趋势会在哪？

江口达雄：理想状态是，一定量的海外游戏、一定量的国产游戏，每年有很多内容出来，内容的丰富和广度是必须的关键。另外，SIE会继续开发新硬件、新周边商品、新服务，把新的娱乐体验尽快带到国内，这也非常重要。

Q：国内主机游戏开发者越来越多，但外界或玩家感受是，好游戏并没有层出不穷，产业端很多人在做，实际产出和表现可能不及预期。基于这些真实情况，你的战略和策略会做调整吗？还有就是，现在AI短剧很火，AI工具越来越多，很多想靠游戏赚钱的开发者，可能会迁移到更容易赚钱的地方，这会对你们形成挑战吗？

江口达雄：在游戏行业里，大家为什么支持这个品牌？是因为我们的游戏品质高。玩家不爽的是，花很多钱买到不好玩的游戏。这是谁都不想面对的状况。PlayStation的游戏是健康、好玩、能玩很久的。

所以我们还是追求高品质，不会为了缩短开发时间、为了量而上量，而是支持开发者达到标准再上市。快速大量上市不是我们要走的路线。

Q：还有一个比较尖锐和现实的问题：很多玩家都在说“我没时间玩”，游戏很好，买回家就收藏了，不玩了。你怎么看这种现象？是产业需要解决的问题吗？

江口达雄：这不只游戏行业面对，所有娱乐业、媒体业都面对。人一天24小时，大概 12小时睡觉、8小时上班、4小时自由，大家都在抢消费者的时间。手游多是每天氪金那类；我们的游戏要坐着投入 3、4个小时。

所以我们要让消费者确保一段游戏时间。比如周末休息时，不要一直看手机，坐沙发半天投入游戏世界。这不是策略，而是我们要推广、要继续跟消费者沟通的休闲模式和娱乐体验。

Q：ChinaJoy展馆内，我看到了很多游戏玩家热情和执着，与打工人的真实生活状态，好像是两个世界：玩家热情排队玩，但现实里，所有人都感觉时间被工作榨干，空闲的时候，只想刷刷不费脑的短视频，何况打主机游戏还要一定的技术。这种玩家现状，对你来说是挑战吗？你会采取什么办法？

江口达雄：其实20年、30年前也一样，人人都需要放松、纾解压力，游戏是手段之一。我期待AI工具让上班效率提升、下午三四点下班（笑，亚洲好像不存在这种可能）。玩家有多种，有人用碎片时间玩，也有人真的想了解一个故事、一个新世界。我们这边的玩家偏硬核，对体验品质要求高。

Q：想听听你的体感，前年《黑神话：悟空》带动主机销量，可能是十年难得一遇。从当时的热烈到现在的冷静期，穿越这个周期，你的感受是什么？

江口达雄：每一年都有爆发力的游戏出来，是我们的理想。我们做这行三十几年，有时有转变，但有一点没变。现在我们很多新游戏还在开发中，应该还有两三年会发布，它不可能明年就有很多同类大作上市。2026年有很多独立游戏，第一方的海外大作，所以 2026、2027年游戏阵容不用担心，会很好。中国的国产游戏也陆陆续续会上去。

Q：你经历过游戏市场包括索尼硬件市场各种周期、上升和调整。外界感觉到，现在主机游戏确实进入调整阶段、不是高点。回顾过去跟现在比，现在的情况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你怎么判断这个市场？

江口达雄：从全球索尼看，并没有放慢，最近几年一直发展，我们有长期规划来经营。有时感觉日本企业动作慢、新产品上市慢、判断慢，这确实是弱点——我认识很多国内大企业，速度非常快。

索尼集团有五个板块：游戏、电影、音乐、消费电子、半导体。各板块在各自行业都占了不少市场占有率，电影业务也不算小，是全球主要的电影公司之一。互补在于，游戏部门好时，其他部门可能辛苦，比如当年PS3时我们游戏业务不好，但电视卖得很好。各板块努力，结果是经营稳定。现在各板块也开始探索合作、挑战新业务，这也是稳定的原因，我们看好公司继续成长。

Q：你提到中国市场变化太快，你也接触很多中国企业家，他们的工作状态、节奏、对市场热点的敏锐度，可能国外感受不一样。你作为两个世界中间的桥梁，是很大挑战吗？

江口达雄：不是哪个好、哪个坏的问题，都有理由，也跟时代性有关。中国GDP已是世界第二，但可以说还在刚起来的阶段，过去二三十年发展起来，还会继续发展；美国、日本已发展百年，产业有天花板，要想稳定发展。时代背景不一样。

我跟日本、美国的朋友聊时说“你们要加油”，我发邮件，他们很多两周都不回；国内不可能。回头跟国内朋友说，“你们也要想想，快速决定不一定好”。我会分享两边的不同。

Q：作为你个人，在中外两个非常割裂的状况中，怎么调试、自洽？

江口达雄：我们是一个互相理解的过程，很不容易。我跟美国说，国内有国内的规定，尽量配合；跟国内说，日本模式太慢，但我们会尽快回复，耐心合作。协调两边的特性，可能就是我这份工作的意义。这种人如果不存在，很容易吵架：厂商太慢了，换一家？所以要协调。

Q：今年消费电子市场有个难回避的话题：涨价。很多人对手机、电脑涨价能被接受，因为它是生产工具、能挣钱；但PlayStation是娱乐工具，涨价会不会有压力？你刚说未来前景很好，似乎有点矛盾？

江口达雄：我非常懂你的意思。PlayStation有意思的地方是：用户买PS5，不是因为主机漂亮高规格，而是因为想玩某个游戏——比如听说GT7赛车游戏很厉害、画面漂亮，才要买这台主机来玩。

所以重点是，主机我们一定努力把价格尽量做低、规格尽量做高；同时努力开发更好玩的游戏内容。游戏体验独一无二，有些内容不管怎样一定会买。虽然有涨价压力，但因为游戏，大家还是愿意买装备装进客厅，安装后每月、每年买两三套游戏跟家人玩，还是游戏内容。

Q：很多开发者不只做PlayStation，也上PC，账号之前可能想捆绑。这种趋势对主机销量有压力吗？

江口达雄：对国内（我负责中国地区）来说，这是机会。开发者做一个内容，上PC或上PlayStation或双平台，由开发商自己决定。国内PC市场比海外大很多，只看国内业务就上PC；但一旦要出海，去欧美还是PlayStation玩家占比大（国内相反）。

越来越多国内厂商发现，要出海一定要做PS5。国内玩家会通过PC买，但国外通过 PC的少、主机游戏占比大。为出海一定要做PS5，很多开发商、发行商都知道这个现实。双平台游戏越来越多，所以我不担心。

以前只做PC的国内公司考虑双平台，我们也欢迎。玩法不同——键鼠适合一类，投屏、电视大屏更适合另一类，消费者有选择。

Q：聊聊“中国之星计划”吧，这可能是你在中国十来年最引以为傲的项目。到第四期，跟以往相比有什么不同的特点？潜在挑战是什么？

江口达雄：索尼和报名的开发公司，两边对这个项目的期待度越来越高。十年前开始中国之星计划时，从头跟开发者说“你们开发游戏，我们一起出海”，那时出海确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是一个梦想；现在出海完全不是梦想，是开发商目标设定的普遍化。

出海时谁帮忙？索尼是全球品牌，国内有窗口、有开发资源团队、有中国之星计划，入选后能跟海外发行商、海外业界学习技术，也有资金看好你。索尼互动娱乐也对这个项目的期待值越来越高，现在也希望有更好的、更大规模的——以前大概20小时的游戏，现在可能数十小时、规模更大，全球也都希望有这样的重磅游戏。

因为作品变大，开发时间、沟通时间都变长，我们想快决定、快发布、快上市，但规模导致速度会慢，这里有一个矛盾。但我们对游戏阵容、内容越来越有信心，第三、四期上市的会比第一、二期规模更大、更丰富。

Q：接下来一年，你最关键的核心目标是什么？

江口达雄：按五年规划。我们现在内部在讨论未来五年规划，要定下覆盖国内所有业务的重点规划，要跟美国沟通、规划预算、定人员和方向。对玩家和消费者，会有新游戏、新周边硬件产品上市，今年、明年会有很多新产品，每个产品都要做好、顺利上市。

Q：五年规划这种企业经营逻辑还会存在吗？时代变化太快了。

江口达雄：还会存在。五年一决定，中间不能改吗？不会，五年是指标和规划，每一年看状况调整，但方向一定要定好。

Q：破圈，突破核心玩家到小白用户，你们还有期待吗？

江口达雄：当然期待。需要突破性的游戏内容、突破性的硬件产品。要靠好游戏、好硬件来说话。两者结合，未来就可以。

Q：现在有好产品让你看好吗？

江口达雄：每个产品都看好。比如手柄，有新颜色、新设计、新特色，也有很多期待。索尼互动娱乐也是一家硬件公司，我相信总公司的开发能力。（本文首发于钛媒体APP，作者｜李程程，编辑｜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