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月 2 日，AI2（艾伦人工智能研究所）研究员 Nathan Lambert 在个人博客 Interconnects 上发了一篇告别信。他在 AI2 待了两年半，是 OLMo 模型后训练（post-training）的核心负责人，主导了 Tülu 3 和 OLMo 2 的关键训练流程。离开之后他没有去微软，没有去 Google，而是打算继续做独立的开源模型研究。他在 X 上写道，自己“仍将在开放模型和开放科学领域工作”。

这不是一次孤立的人事变动，在 Lambert 之前，AI2 最核心的 OLMo / Molmo 开放模型团队已经在三个月内被几乎整建制地带走了。GeekWire 5 月中旬的统计显示，前后至少有 10 名 AI2 研究人员和管理层加入了微软。Lambert 是这波离职潮中最晚走的一个。

图丨相关博文（来源：Substack）

而这一切从 3 月开始加速。3 月 12 日，AI2 CEO Ali Farhadi 卸任，随后加入微软 AI CEO Mustafa Suleyman 领导的超级智能（Superintelligence）团队，职位是公司副总裁。和他一起走的还有 AI2 首席运营官 Sophie Lebrecht、OLMo 项目负责人 Hanna Hajishirzi、Molmo 项目负责人 Ranjay Krishna。

Farhadi 是计算机视觉专家，曾联合创办 Xnor.ai 并以约 2 亿美元的价格卖给了苹果；Hajishirzi 被 Suleyman 称为“全世界被引用次数最多的自然语言处理研究者之一”。这四个人构成了 AI2 开源模型工作的决策层。

他们保留了在华盛顿大学的教职，但研究精力已经转向微软。

到了 5 月，GeekWire 进一步确认，跟随他们去微软的还有 Luca Soldaini、Kyle Lo、Dirk Groeneveld、Pete Walsh、Matt Jordan、Jake Poznanski 等六名研究员。这些人构成了 OLMo 项目的执行骨干：Soldaini 是 Lambert 加入 AI2 的引路人，Groeneveld 和 Lo 参与了从数据集构建到模型训练的几乎全部环节。

Suleyman 的超级智能团队成立于 2025 年 11 月。2026 年 3 月 Satya Nadella 宣布组织调整后，Suleyman 不再直接管理 Copilot 产品线，转而全力推进前沿模型研发。微软正在试图减少对 OpenAI 的依赖，自主建设模型能力。据报道，这个团队给研究员的薪酬方案包含四年超过 200 万美元的股权激励。对一个非营利研究机构的科学家来说，这几乎不可能拒绝。

但薪酬还不足以解释所有问题。

钱的方向变了

另一半解释，在给 AI2 出钱的人那里。AI2 由微软联合创始人保罗·艾伦于 2014 年创立，初始投入超过 1.25 亿美元。2018 年艾伦去世后，AI2 的资金来源经历了几次过渡：先是由他生前创立的控股公司 Vulcan Inc.（2024 年更名为 Vale Group）和艾伦遗产继续提供支持，年度运营预算在 5,000 万到 8,000 万美元之间，高峰年份因 OLMo 的算力投入曾超过 1.1 亿美元。

图丨保罗·艾伦（来源：WikiPedia）

变化发生在 2025 年下半年。艾伦遗嘱指定成立的“科学与技术基金”（Fund for Science and Technology，简称 FFST）正式运转，掌管约 31 亿美元的本金，由免疫学家 Lynda Stuart 担任 CEO。FFST 在 2025 年 8 月宣布了首批拨款计划，承诺四年内投出至少 5 亿美元，方向是生物科学、环境科学和“AI for good”。首批受资助者包括西雅图儿童医院、弗雷德·哈钦森癌症研究中心和华盛顿大学环境学院，AI2 也在资助名单中。

关键区别在于资助方式。据 GeekWire 援引知情人士的说法，FFST 对 AI2 的拨款模式从“每年给整体运营预算”转变为“按提案审批”，而且未来的资助方向将明确倾向 AI 的实际应用，而非烧钱的前沿开源基础模型研发。FFST 发言人对此的回应是 AI2 的“工作和使命没有改变”，基金的整体项目策略“仍在制定中”。

但对模型团队的人来说，信号已经足够明确。按提案审批意味着项目之间要竞争有限的资金池，而 OLMo 这种需要持续大规模算力投入、短期内看不到直接应用产出的前沿训练工作，在新的评审逻辑里天然处于劣势。做模型的人如果拿不到项目，就没有留在 AI2 的理由。

AI2 董事会主席 Bill Hilf 在 Farhadi 离职时对 GeekWire 说，Farhadi 想要追求“AI 的极限前沿”，而那是营利性公司花费数十亿美元在做的事，也就是说 AI2 不打算在那个方向继续花钱了。

剩下的人和新的锚点

AI2 现在的代理 CEO 是 Peter Clark，他是 AI2 的创始成员，也是 Aristo 科学推理项目的负责人。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出任代理 CEO了：2022 年创始 CEO Oren Etzioni 卸任后，Clark 也曾短暂过渡，直到 Farhadi 于 2023 年 7 月接任。AI2 董事会正在寻找新的正式 CEO。

留下来的研究领导者中，咖位最大的是 Noah Smith。他是 AI2 的高级研究总监、华盛顿大学计算机科学教授，2025 年 11 月还被任命为华盛顿大学首位 AI 副教务长。

更重要的是，他负责 OMAI（Open Multimodal AI Infrastructure to Accelerate Science），一个由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和英伟达联合资助、总额 1.52 亿美元的五年期开放 AI 基础设施项目。OMAI 的资金来自联邦政府和企业，不走 FFST 的审批流程，这让它成为 AI2 在前沿开源模型领域最稳固的锚点。

AI2 也在继续推出产品。2025 年底发布的 OLMo 3 包含 7B 和 32B 参数版本，是第一个带有完整推理链输出的全开源思维模型。Molmo 2 在视频理解和多帧推理上取得了进展。AI2 的科学应用产品 Asta 也在扩展，包括面向科学家的数据分析智能体 Asta DataVoyager 和地球观测平台 OlmoEarth。

这些工作说明 AI2 并没有停摆，但 AI2 的重心已经在发生位移：从“我们要在前沿模型上和大厂竞争”，转向“我们用 AI 解决科学和环境问题”。这两件事并不矛盾，但需要的人不一样，能吸引到的人也不一样。

开源的信徒和开源的困境

在 AI 研究社区中，AI2 及其 OLMo 系列模型拥有非常特殊的地位，而这种地位从来不是因为性能跑分。它和 Meta 的 Llama、阿里的 Qwen 不同，后者是“开放权重”，即公开模型参数但不公开训练数据和完整训练代码。AI2 的做法是全链条开放：模型权重、预训练数据集、训练代码、中间检查点、评估工具，全部以 Apache 2.0 许可证发布。这意味着任何研究者都可以精确复现训练过程，而不仅仅是拿到一个成品去微调。

Lambert 在告别信中对此做了一个准确的定位：AI2 最好的工作是“研究基础设施”。公开的训练方案让无数研究者能够对训练过程提出非常具体的问题，而 AI2 自己永远不可能回答所有有趣的问题。他提到，最近访问一所顶尖机器学习院校时，“很多研究生说他们正在基于 OLMo 做研究”。

图丨Nathan Lambert（来源：Nathan Lambert）

这种影响力很难在商业逻辑里换算成回报。训练一个前沿模型的算力成本以千万甚至上亿美元计，产出的模型免费开放，不产生收入，也不直接转化为产品。它的价值体现在整个开源生态的推进速度上，体现在学术界对 AI 训练过程的理解深度上，体现在让非大厂的参与者不被彻底甩开上。但这些价值很难写进一份项目提案的“预期成果”栏里。

Lambert 在告别信中还写了一段更宏观的观察。他说，学术研究者长期以来一直是让社会理解新技术的中立角色，但随着 AI 研究越来越多地转入封闭的企业实验室，这个社会契约正在瓦解。他认为美国正在拆解许多相关制度和关系，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中国“可能在几年内成为全球 AI 研究的中心”，因为“研究的家园在于想法可以被获取、快速传播和培育的地方”。

他没有责怪任何去大厂的同事。“这是一个系统性问题，科学家很难轻易获得支持去采取大胆的、面向公共利益的立场。”

AI2 不会消失。它有 OMAI 的联邦资金，有 FFST 在应用 AI 方向上的持续投入，有将近 300 人的团队和十年积累的研究声誉。但那个在 2024 年连续发布 OLMo、Tülu 3、Molmo，一年内公开超过 100 个模型的 AI2，在组织层面已经不复存在。它现在面对的问题是所有非营利 AI 研究机构都会面对的问题：当前沿研究的成本以指数级增长，而你的金主更希望看到应用层面的成果时，你还能在前沿待多久？

Lambert 在告别信的最后引用了一句古罗马哲学家马可·奥勒留的话：“人生的目标不是站在多数人那边，而是避免发现自己站在了疯子的队列里。”他说这是一位 AI2 的密友写在送别卡上的。至于这句话是在说他离开 AI2 的决定，还是在说坚持做开源这件事本身，他没有解释。

参考资料：

1.https://www.geekwire.com/2026/microsoft-adds-more-former-ai2-researchers-to-its-superintelligence-team/

2.https://www.interconnects.ai/p/farewell-ai2

运营/排版：何晨龙

注：封面/首图由 AI 辅助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