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刘媛媛 编辑/周远方)
1990年,蒂姆·伯纳斯·李在瑞士CERN研制出全球首个图形化浏览器WorldWideWeb时,恐怕很难想象,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浏览器的形态会发生剧烈的变化:从最初只是“能看到网页”,如今能办公、能社交、能创作。
就在近日,一款名为Tabbit的AI原生浏览器正式发布。它的slogan简洁有力:“工作交给Tabbit,时间留给自己”,号称是浏览器形式的AI入口,内置LongCat、DeepSeek、智谱GLM、Kimi等多款头部大模型,用户只需输入需求,就能自动执行跨软件、跨网页等各类复杂任务。
具体来说,过去的浏览器,是用户告诉它“去哪”它就去哪;Tabbit则是告诉它“要什么”,它直接帮做完。用户不再需要自己一个个打开网页、复制粘贴,再切换软件,从信息搜集、整理分析,到生成PPT或Excel报表,它都能在后台自动完成。浏览器从一个被动的显示工具,变成了一个主动的执行者。
值得注意的是,Tabbit的背后,是美团旗下的GN06团队。这不禁让我们产生了疑问,一个做本地生活的公司,为什么杀进了浏览器赛道?在谷歌Chrome、微软Edge、OpenAI Atlas等巨头环伺之下,一个后来者能否站稳脚跟?当浏览器从“窗口”变成“管家”,我们每个人的工作方式和信息入口格局,又将被如何重塑?
从“看世界”到“干活”:浏览器的三次范式转移
要回答上述问题,或许需要先从浏览器的三十多年演进史讲起。浏览器的发展史,并非简单的版本迭代,而是一部关于“人如何与信息交互”的认知进化史,它可以清晰地划分为三大阶段。
第一阶段:信息获取工具(1990s-2000s)。
这是浏览器的“原初时代”。从网景浏览器(Netscape Navigator)点燃互联网之火,到微软Internet Explorer凭借Windows捆绑策略赢得第一次浏览器大战,彼时的浏览器只是一个“窗口”,即用户输入网址,浏览器展示网页。
该阶段的浏览器是“被动的”,用户是“主动的”。它忠实地执行着“导航”功能,像一个尽职的门卫,用户告诉它要去哪,它就带用户到那,然后任务便告结束。
第二阶段:应用平台(2010s-2020s)。
2008年,谷歌Chrome的出现,改写了游戏规则。凭借极速体验、沙箱安全和庞大的扩展生态,Chrome将浏览器从单一的信息浏览工具升级为应用平台。标签页管理、插件系统、云同步成为标配,用户开始在浏览器里写文档、做表格、修图片,甚至跑代码。
这时浏览器不再只是一个“窗口”,而是一个“工作台”。谷歌也凭借这一范式转移,全球市场份额一路飙升,2025年以近70%的数据主导市场。该阶段的本质是:浏览器变强了,但它依然在等待用户的指令。
第三阶段:智能助理(2025s-)。
生成式AI的爆发,为浏览器赛道注入了全新的变量。并且这一次,变化是根本性的。微软将Copilot AI工具引入Edge,谷歌将Gemini模型整合进Chrome,OpenAI推出ChatGPT Atlas,Perplexity推出Comet。这些产品的共同特征是:浏览器开始“主动干活”。
国内市场同样风起云涌。夸克绑定千问大模型变身“AI生产力中心”,360AI浏览器主打安全+效率,QQ浏览器整合腾讯生态。而美团旗下的Tabbit,则选择了另一条路:不绑定单一模型,内置多款头部大模型,让用户按需选择,甚至让多个模型同台对比。
当前的“浏览器大战”焦点,早已不是标签页、加载速度或插件生态,而是谁能将浏览器从“被动的信息窗口”,进化为“主动执行任务的数字助理”。
正如Tabbit负责人刘炯所说:“原来浏览器只是一个被动的工具,你看一个网页,看完结束。现在,除了帮你整理内容,我们让AI也参与进来。有点像结对编程,两个人共用一台电脑,你干你的,我干我的,然后协作互补。”
Tabbit的“原话”:不止是浏览器,更是AI入口
如果聚焦到Tabbit身上,该新产品试图在当前节点上,直接回答“AI时代的浏览器能做什么”。刘炯向观察者网透露,Tabbit经历了从地址栏到搜索框,再到对话框,最终进化为“智能体”的迭代过程。
“浏览器这个产品形态在现在这个阶段,确实看起来老旧,但从Chrome发布到今天,网页本身的复杂度在提升。现在白领平均每天有六个小时以上都在用浏览器,它承载服务和内容时已经捉襟见肘。AI的核心能力是生成内容、生成网页,浏览器反而会变得更加重要。”刘炯这样解释团队坚持做浏览器的初衷。
他补充道:“我们并不想重新做一个大家没见过的东西,学习成本很高。我们认为浏览器依然是浏览器,但我们对里面的元素做了重新理解和定义,让用户用起来感觉跟浏览器很像,但每一个功能都不同。”
而从功能层面看,Tabbit主要做了三件事:
一是多模型聚合。Tabbit内置了LongCat、DeepSeek、智谱GLM、Kimi等多款国内头部大模型,用户可以根据任务特性自由切换。公测数据显示,超过60%的活跃用户会主动切换模型,平均每位用户使用2个以上模型完成不同任务。
Tabbit还支持多选模型功能,让多个模型在同一页面同时回答同一个问题,并让AI进行对比总结。刘炯回应,这么做主要是站在了用户角度考虑,“用户有这个需求,我们就做,这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
五大模型在同一页面回答同一个问题
二是智能体执行。公测期间,Tabbit的Agent任务成功率从3月的53.1%提升至发布时的91.8%,累计更新了超百项功能。以HR工作场景为例,从筛选简历到生成PPT,以往需要借助多款工作软件,现在可以一句话完成。Tabbit的Agent不仅能在网页内操作,还能结合网页、文件、表格、PPT模板等不同上下文完成信息整理、文档生成、内容交付等任务。
刘炯说:“我们一开始认为Browser Use足够通用,但用户的实际场景是组合式的,比如硬盘里有三个Excel,两个飞书文档,最终要做PPT或填在线表格。数据源和处理方式多种多样,交付物也不一样。所以我们花了很大精力,把浏览器操作Agent变成了通用Agent。”
三是记忆功能与“妙招”体系。Tabbit的记忆功能会持续记录用户偏好、背景等关键信息,形成“可调用记忆”,自动适配用户回复风格。“妙招”功能则允许用户将常用AI指令、网页操作或代理流程保存下来,形成可反复调用的自动化流程。目前,“妙招广场”已内置300余款现成AI技能。
刘炯强调了“妙招”的设计理念:“‘妙招’灵感来自短视频里的‘改善生活的100个小妙招’。用户在使用浏览器过程中,很多复杂、重复的事情,或者别人想的小妙招,可以直接拿过来用。”
5月数据显示,Tabbit单用户月均Token使用量已达853万,这意味着用户正在持续、高频地将Tabbit应用于较重的任务处理和工作流中。
美团的AI“阳谋”:从超级应用到AI操作系统
知道Tabbit能做什么,那么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出水面:一家以外卖、团购闻名的公司,为什么要做浏览器?答案或藏在美团的AI战略棋盘上。
美团CEO王兴在2026年一季度财报电话会上曾明确表态:“我们将AI视为一个战略机遇,用以改善、强化,乃至彻底革新我们在本地生活核心业务上的产品与运营。”
目前,美团主要从三个层面布局AI:AI基础设施层(自研龙猫LongCat大模型)、工作中的AI层(面向商家的NoCode工具)以及产品中的AI层(美团App内的“小团”、独立App“小美”)。而Tabbit也是产品AI层中的一环。
从战略视角来看,Tabbit的正式发布标志着美团从“超级应用”向“AI操作系统”跃迁的意图。浏览器形态的选择具有深意,它绕过了美团自身生态的边界限制,以跨软件、跨网页的任务执行能力切入用户全场景数字生活,本质上是将美团的服务触手从餐饮、外卖延伸至更广泛的互联网流量入口。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Tabbit短期内要与美团业务深度绑定。对此,刘炯直言:“网络上于我们和美团业务整合的报道完全不属实,实际上我们当前没有任何的业务合作。整合这件事还是要看我们自己有没有到那个节点,以及它和我们目标的关联性。公司对我们的自主决策权比较大,不会干预什么必须做什么不做。”
他引用了微信创始人张小龙的话来阐释自己的产品观:“两个业务做整合的时候,乘数要大于一。必须一点几乘一点几,最后才能更好。如果本身就是0.1乘0.1,那没意义。浏览器首先必须自己先得到用户的喜欢,再去叠加美团业务,那是锦上添花。”
值得一提的是,Tabbit的诞生,背后或还有一层现实的行业焦虑:当AI Agent开始重构用户消费决策的底层逻辑,用户可能不再需要反复打开美团App搜索比价,而是直接对AI助手说出需求。字节豆包和阿里千问,正在上游培养“对话即服务”的新习惯。
从这个角度看,Tabbit也像是美团的一次主动反击。若未来Tabbit能接入美团本地生活数据库,一个用户直接下达“订餐”指令便能无缝完成交易的闭环,并非遥不可及。
这也正是GN06团队的重要意义。该团队前身是王慧文创办的大模型创业公司“光年之外”,2023年被美团收购。王慧文与王兴是清华同窗,也是美团联合创始人,被业内视为王兴的“左膀右臂”。因此,这是一个承载着技术野心与兄弟情谊的团队。
三年后,GN06终于交出了第一份“作业”。
夹缝中的挑战者:Tabbit能否在红海中杀出血路?
不过,Tabbit当前面临的竞争局势较为复杂。
全球范围内,谷歌Chrome掌控着近70%的市场份额,并已迅速将其Gemini AI模型整合进浏览器;OpenAI的Atlas将ChatGPT深度内嵌,Perplexity的Comet主打溯源搜索与深度集成;国内市场同样群雄逐鹿,夸克、360AI浏览器、QQ浏览器都是强劲的对手。
Tabbit的差异化在于:它既不与任何一家硬件或操作系统厂商绑定,也不局限于单一平台的AI模型,而是通过多模型聚合路线为用户提供“选择权”。
但这也意味着它必须同时在传统浏览器使用习惯与AI原生产品体验之间找到平衡,既要保持对Chrome、Safari、Edge用户的零成本切换体验,又要让AI能力真正渗透到用户的日常工作流中。
刘炯对此并不担心,他认为Tabbit的真正壁垒在于对产品的理解:“看起来都是标签整理、智能分类,但我们对这件事的理解完全不一样。很多产品按域名分类,分完其实没用。我们理解的是用户真正在做什么,是要做报销表单,还是写材料,或是做毕设。这种基础理解上的差异,让我们至少领先半年。”
他也坦言,单一功能的创新不是长期优势:“我不觉得Tabbit在单一功能创新上是长期领先的。我们真正不一样的是:不绑定单一模型厂商,以及对浏览器的底层理解完全不同。比如我们要求网页是用户唯一关注的核心,其他所有UI都是‘板子’,不能抢视线。我们是行业里唯一这么做的。”
此外,在商业化上,Tabbit采取了标准版永久免费、专业版9.9元/周的差异化策略,用零门槛吸引用户迁移。其中,标准版的免费额度约可处理1000次对话、50张图片生成和10个Agent任务。
刘炯表示,面向大众用户的基础对话、网页阅读、常用妙招等核心功能将永久免费,而针对高频Agent调用及高级定制化场景,将探索差异化订阅模式以平衡算力成本。专业版9.9元的定价逻辑是:“9块9一周,相当于有10个以上最头部的模型帮你干一周,你只要请它喝一杯瑞幸美式。”
但免费策略本身也面临着一大挑战。据了解,Tabbit所属的GN06团队是美团内部独立结算单元。这意味着,Tabbit必须在有限的资源下,与那些资金雄厚的对手长期周旋。
另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是用户迁移成本。尽管Tabbit基于Chromium内核,在操作习惯上尽量贴近Chrome,也推出了过往数据“一键同步”等功能,但要让用户主动更换一款已经使用多年的浏览器,有一定难度。免费吸引来的一时“尝鲜”用户,未必能“真正留下”。
刘炯对比并不回避,他回应称:“我们其实看到很多所谓的AI产品,基本上发布即巅峰,发布的时候数据最好,后面数据就很差。但我们公测之后的数据持续在涨。”
不论Tabbit之后的市场表现如何,一个更根本的趋势已经清晰可见。AI时代浏览器的竞争,本质上不再是版本号、加载速度或插件数量的比拼,而是谁能率先理解用户真正要“完成什么”,并替他们做完。这场范式转移才刚刚开始,最终谁能胜出,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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