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瞭望东方周刊》特约撰稿孟佳，记者刘佳璇编辑金明大

8月20日，备受期待的国产游戏《黑神话：悟空》（以下简称《黑神话》）全球解锁，当日登顶Steam热玩榜第一，在线人数峰值突破220万，位列平台历史第二位，也成为前十中唯一的国产游戏。高盛在最新研报中表示，该游戏的销量或可达到2000万份，这意味着超过50亿元人民币的收入。

有人将《黑神话》称为游戏界的《流浪地球》，多家媒体称其为“中国游戏工业化的历史性的一刻”。不少海外玩家在社交媒体上将《黑神话》评为他们年度最喜爱的游戏。

而中国玩家的评价更加感性，一条高赞热评写道：“你在美国西部骑过马，在欧洲当过海盗，在战场上当过射击手，在埃及当过刺客。现在，你终于可以回到你的家乡——中国，做你自己的英雄了。”

《黑神话》让许多玩家甚至“路人”关注的不仅是精良的制作，还有游戏中大量中国元素和文化背景的渗透。它让很多从业者意识到，中国游戏要想获得全球玩家的“芳心”，在追求故事和技术创新之外，还要注重文化价值的挖掘与传递。中国深厚的文化底蕴，丰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为游戏创作提供了良好基础，可以让游戏的世界观会更加立体、多元、迷人。带有中华文明烙印的游戏也会成为中国对外文化输出的重要载体，在拓宽我国游戏海外市场的同时，也让源远流长的中国文化自信绽放于世界舞台。

中国3A游戏天命人

《黑神话》的出现有很大的传奇性，清华大学艺术与科技创新基地导师、中娱数字创意产业研究院副院长林宾华称它为一个“非常难被复制的成功项目”。

作为一款以中国神话为背景的动作冒险游戏，《黑神话》的制作方为深圳市游科互动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游戏科学”）。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叫冯骥，曾是腾讯一款西游题材自研网游《斗战神》项目的核心成员。

冯骥的梦想是做出中国第一款真正的3A游戏。3A游戏指的是花费“A lot of money（大量的金钱）”“A lot of resources（大量的资源）”和“A lot of time（大量的时间）”制作的游戏。但大厂过于注重游戏在收益上的爆款能力，单机游戏显然无法达成KPI。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因《斗战神》项目失败，冯骥和包括杨奇在内的几个老同事，于2014年离开腾讯，一起组建了“游戏科学”，命运的轮盘开始转动。

公司成立之初，正值手游行业井喷，为了生存，他们做了一款手游，用冯骥的原话就是“先活下来再说”。

这款游戏虽不算成功，但它的收入，已经足够为一个初创团队提供一段时间的养分。活下来之后，核心团队成员，尤其是杨奇内心那个不可遏制的想法又出现了——做一款可以打动自己的游戏。

2018年正月初十晚上，刚出差回到深圳的冯骥临时召开了一场合伙人会议。会上，他们确定了公司后面几年的发展方向：保留手游团队，但抽调几个人开始一款单机动作游戏的预研。

聊来聊去，大家没能迈过心中的那个坎，最终达成一致的，还是那只未达灵山的猴子。于是《黑神话》立项，项目代号B1。

《黑神话》的立项并非单纯是一次理想主义的冲动。游戏科学的运营总监蓝为一在回忆起项目立项过程时表示，他们在为2017年的年会准备数据资料时，猛然意识到Steam的国区用户数量已经超越美国成为了第一。中国单机游戏市场，就如同2002年的中国电影市场，正在等待着一部《英雄》开启大片时代。此时做单机，可能不再是一件费力费钱不讨好的事情。

或许是有着前两个项目的经验，经过讨论后，游戏科学放弃了直接对标某款具体产品的想法，开始有意识地做差异化产品。他们希望创作一种《黑神话》特有的设计语言，比如用铜头铁臂来替换武器格挡；不用俯下身来摸着草丛潜行，而是化身金蝉与植物；不再使用魂系游戏惯常的关卡结构，而是选择章节式，从而体现《西游记》的漫漫取经路。

在设计层面以外，技术上的难题，则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攻克。为了呈现更高品质的画面表现，以及连贯性的大地图，《黑神话》在一开始就选定了UE4（一款高效、全能的游戏开发引擎）制作（后转为UE5），这对团队来说，是全新的领域，需要从头开始学习。

冯骥在接受采访时称《黑神话》“每小时的开发成本是1500万到2000万元人民币”。团队预估整体游戏时长15个小时以上，保守估计，仅算开发成本，至少需要4亿元。

最终，历时六年，花费4亿元之后，《黑神话：悟空》横空出世。

“相比较更容易获取用户且被用户接受的手游、网游来说，资本自然趋向于非3A。”游戏日报 CEO 宋鹏展在接受《瞭望东方周刊》采访时表示，“因为3A类游戏投入巨大，参考国外经验，一款游戏的开发投入成本基本都在7000万-1亿美元之间，开发周期需要四五年。《黑神话》的开发过程也验证了这一点。”

然而，游戏圈公认的是，3A游戏才能代表一个国家游戏制作的最高水准，是一个国家游戏行业的脸面。很多游戏人心中都有一个梦想——有生之年，看到中国推出一款自己的3A类游戏，而不只是机械复制流水线上的氪金手游。

所以，《黑神话》在整个游戏产业和玩家心中，是被当成“全村希望”，如同在欧美选手独占优势的游泳比赛获得金牌，是里程碑、划时代的大事。

对此，有玩家表示：“《黑神话》是几年花了几个亿做出来的，虽然就算最终销售额可能连《王者荣耀》一个月或者《原神》一个月的收入都不到，但是我们作为玩家也要绝对支持它，为的就是国产游戏的制作高度！”

8月20日，在杭州街头，游戏爱好者从游戏《黑神话：悟空》中悟空的形象海报前走过。新华社发（龙巍摄）

林宾华在接受《瞭望东方周刊》采访时表示，《黑神话》的成功为国内游戏产业开拓了一个新的、被证明能走通的游戏类型赛道。它在填补国产3A单机游戏空白的同时，也给很多问题找到了答案。

游戏科学在“内容”和“流量”之间，选择了“长期主义”，让很多为了月流水焦头烂额的游戏人猛然意识到，精诚所至，灵山可达。

跟很多人一样，游戏科学曾在《斗战神》时期迷茫过，失败过，也曾做过山寨、手游，但或许恰恰是这些痛苦又无奈的经历，才让他们坚定了心中的天命。

中国游戏产业的成熟

技术的进步是推动游戏发展的核心动力。当前，全球正处于新一轮科技革命浪潮中，游戏硬件设备快速迭代，运算能力与日俱增，都为3A游戏发展拓展了空间。

尽管3A游戏开发的标准正在被海外游戏大厂不断拔高，但随着国内开发流程、开发工具的成熟，中国的游戏开发者也搭上了成熟游戏工业流程的快车。

首先，像UE4已经成为国内部分大厂、实力研发商升级产品品质的主要选择。腾讯的《和平精英》、祖龙的《龙族幻想》，都以开放世界的丰富玩法和视觉品质赢得国内外市场的认可。而今年刚刚发布的UE5引擎，也已经被很多中国游戏团队使用。

其次，云计算厂商的加入让游戏开发的成本得到控制，而游戏开发难度、安全性得到提高。基于云服务商提供的云服务器、云数据库，集成了多种开发环境，游戏开发者可以根据需要便捷地在云端进行开发、测试等工作。

宋鹏展在表示：“中国游戏起步较晚，但在游戏产业发展趋势上是紧跟时代步伐甚至是领先全球的。如现在全球游戏的趋势就是联网化、手游化，日本的不少传统强势游戏公司目前都正在艰难地往这方面转型。需要说明的是，无论是美术还是技术，中国并不缺少3A游戏底蕴，甚至在十多年前，不少3A游戏大作的相当部分都是国内公司制作的。”

业内人士认为，抛开硬技术，回看国内游戏的发展历程，中国本土游戏产业在软实力方面也已经有了足够的积累。传统经典如西游、三国，科幻题材如流浪地球、三体等IP的成熟，游戏人才和独立工作室的涌现，这一切都为3A游戏诞生提供了土壤。

最后，《黑神话》的成功，也离不开杭州、深圳等城市对创新精神的追求和对文化产业的支持。

杭州拥有两家国家级动漫产业基地、3家国家级动画教研基地，以及多家动漫企业组成的雁阵集群。游戏科学的联合创始人杨奇早年就在杭州求学，是中国美术学院2003级油画专业学生。

作为科技创新之都，深圳拥有完善的游戏与动漫IP产业配套，且高新科技企业云集，为游戏业发展提供有力支撑。

深圳市互联网文化市场协会秘书长赵博文表示，深圳游戏产业集群已初具规模，游戏产业链完整，包含开发、运营、发行全链条。这些因素汇聚形成具规模的产业集群，使深圳游戏业发展具备坚实基础。

2023年，深圳推出的《深圳市关于建设国际电竞之都的若干措施》提出，到2025年成为引领粤港澳大湾区、辐射全国、面向世界的“国际电竞之都”。

2024年，国务院印发《关于促进服务消费高质量发展的意见》在“培育壮大新型消费”方面提出，支持电子竞技、社交电商、直播电商等发展；在“激发改善型消费活力”方面提出，提升网络文学、网络表演、网络游戏、广播电视和网络视听质量。政策的明确，对提升网络游戏质量、激发游戏行业市场活力，产生积极效果。

从人才、技术到产业集群、政策支持，这一切促成了《黑神话》的诞生。3A游戏代表了一个国家的最高游戏工业水准，而游戏本身所蕴含的故事背景和文化元素也充分展现了一国的文化内涵。因此，《黑神话》的诞生不仅是属于游戏科学的荣耀，属于中国游戏界的荣耀，也是属于中国的荣耀。

带动地方文旅发展

让《黑神话》出圈的除了它的产品品质和行业意义，还有游戏中大量中式古建的呈现。

如果说《塞尔达传说：荒野之息》是在京都市丈量海拉尔地图面积和祠堂密度，那《黑神话：悟空》则用实景还原寺庙、宫殿、楼景、石窟为各地名胜古迹带来新意。

“相比较其他方式，游戏中对诸如古建的复刻，能更好地实现对传统文化的还原、传承和弘扬。”宋鹏展表示。

公开报道显示，游戏科学团队在全国精心选取了36个景点作为游戏背景，其中山西省的取景地就有27处，包括小西天、玉皇庙、铁佛寺等。此外，四川的安岳茗山寺、重庆的大足石刻、杭州的灵隐寺、丽水的时思寺等名胜古迹也涵盖其中。各大社交媒体上，已经有不少游客发布前往游戏中的古建筑所在地打卡。

早在去年8月20日，山西省文旅厅的bilibili官方账号就发布了一则关于山西古建的宣传视频，其中展示了《黑神话》游戏画面与实际取景地古寺、古塔的场景对比。

△视频来源丨@山西省文化和旅游厅

在今年7月发布的宣传视频里，山西省文旅厅再次将游戏场景和实地风光相结合，集中展示了当地代表性的旅游胜地，邀请游客跟随主人公孙悟空的脚步，沿途饱览山河美景。

根据携程数据，《黑神话》发售后两个小时，山西的搜索热度较前一天增长超过10%，大同、朔州等城市搜索热度环比增长20%。

隰县小西天景区旅游接待工作人员称，从游戏取景地被公布后，该景区8月20日售出的门票比去年8月20日增长300%，客流量超过了接待能力；晋城玉皇庙，游客数量创历史新高。对于这个冷门景点，40%的游客是通过《黑神话》了解的。

8月20日，北京、重庆、安徽等多地文旅部门也相继在视频平台发布相关内容，展现各地自然风光和名胜古迹的同时，希望借助游戏的影响力，推动当地文旅业发展。

2024年8月20日，北京、重庆、安徽等多地文旅部门纷纷展开相关传播活动。

此次《黑神话》所带来泼天的流量，可谓空前，各地文旅能否接住，是对地方执政水平、接待能力的测试。去年的淄博是一个成功案例，在淄博烧烤爆火后，他们以吃为抓手进行城市品牌建设，开启服务营销的全盘布局，举全城之力努力擦亮一张优质服务名片，最终实现2023年全年国内旅游收入630亿元,比上年增长68.4%。

除了游戏取景点对文旅产业的直接带动作用，游戏IP与地方文旅的融合，以及随之而来的消费新业态、新模式，都有着广阔的想象空间。

湘西芙蓉古镇景区曾融合了当地土家族建筑风格，1:1复刻《天涯明月刀》游戏场景，吸引玩家游客打卡的同时，带动了旅拍市场。

展现中国文化魅力

《黑神话》的世界观设定灵感来源于《西游记》。游戏依照中式审美打造出一步一景的游戏场景，每一关卡区域及其主题风格都能在《西游记》原著中找到出处。在努力还原《西游记》原著背景的同时，游戏科学团队也在产品开发与设计中加入了很多中国传统文化元素，以其独特的艺术风格和深厚的文化底蕴，俘获了大量的海外玩家。

在海外的社交媒体上，《黑神话：悟空》的讨论热度居高不下。海外玩家纷纷分享自己的游戏体验，并且几乎逐帧探讨游戏的方方面面。甚至有不少玩家表示，为了更好地理解游戏背景，正在尝试阅读《西游记》的原版书籍。

林宾华认为，《黑神话》的横空出世，是中国游戏产业的一次飞跃，向世界证明了国产游戏在全球市场上的竞争力。但他同时表示：“中国文化不管通过什么方式走出去，本质还是因为中国综合国力和国际地位的提升，因为人本质都是慕强的，你强大了，别人自然都会想要了解你、学习你，就像儒家文化之所以在东南亚至今都有很大影响力，也是因为中国在唐宋时期是全世界最发达的国家。只不过游戏为中国文化输出提供了一个新的渠道和载体。”

如今，随着中国经济飞速发展，年轻一代拥有了更强的文化自信，世界各国也对当代中国充满好奇，“文化出海”正逢其时。

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内涵丰富，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涵盖了太多优质内容，从神话、哲学，到谋略、故事，璀璨无比。《西游记》之外，还有数以万计的优秀作品可以挖掘，比如《山海经》的神话世界，《三国演义》的权谋和野心，春秋战国的哲学思想都可以成为游戏的取材范围。

如今，中国在载人航天、高速铁路、移动支付、新能源汽车等方面都已经开始走在世界前列，这些都是中国硬实力的体现；而在软实力方面，步伐虽缓，但正在努力追赶中。从之前的网文到最近的微短剧，中国已经逐步从文化输入国逐步蜕变为文化输出国。

林宾华表示，《黑神话》的成功只是开始，它最大的意义在于其榜样作用，可以让更多的中国团队看到成功的希望和路径，从而耐下心来挖掘经典、打磨产品，向世界讲述更多的中国故事。

“西方民众对神秘东方的好奇一直存在的，但缺少必要的了解渠道。近年来出现不少作品都因为对中国文化的展示，在海外取得不错成绩。如螺舟工作室的《太吾绘卷》、帕斯亚科技的《波西亚时光》，后者将重庆解放碑和重庆火锅植入到了游戏内。”随着更多有鲜明中国文化特色的游戏出海，在进一步拓宽我国游戏产业的国际市场空间的同时，也会构建起更加自信、开放、包容的中国形象。

“试试吧。”冯骥在做重大决策时总是这么说，“既然选择了在无人区蹦迪，就该坦然拥抱不确定性带来的恐惧与焦虑。”

冯骥表示：“踏上取经路,比抵达灵山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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