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狐科技《思想大爆炸-对话科学家》栏目第161期,对话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生物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张宏。
嘉宾简介
张宏,中国科学院院士,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中国科学院生物物理研究所生物大分子全国重点实验室研究组长。研究方向为多细胞生物中自噬作用的机理和调控机制。
划重点
1.调控自噬的应用前景光明、大有可为,但前路依旧漫长。
2.从事科学研究是一种无上的荣耀,我从未将其视为谋生手段。
3.中国科研评价必须回归到评价科学本身,真正做出0到1的原创发现,离不开正确的评价体系。
4.每个人真正重要的论文其实就那么几篇。要永远关注什么是重要的科学问题,专注其中,不被过多诱惑分散精力。
出品 | 搜狐科技
作者 | 周锦童
“接到获奖通知电话时,我正在厨房和太太做饭,还以为是推销电话,正准备挂掉,结果按错了键,才知道我得奖了。”
正是这个差点被挂断的电话,把一位在自噬领域深耕二十余年的科学家推到了公众面前。
2026年未来科学大奖“生命科学奖”揭晓后,搜狐科技对话了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生物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张宏。
张宏的研究开创性地建立了以秀丽隐杆线虫为模型的多细胞生物自噬研究体系,发现了多细胞生物特有的自噬分子机制,并揭示了内质网表面钙信号是调控自噬起始的关键信号。这些发现为理解自噬如何参与发育、衰老、神经退行性疾病和肿瘤开辟了崭新视角。
自噬是细胞的“垃圾清理工”和“资源调度员”
张宏坦言,自己进入自噬领域完全是一场意外。
从1994年起,他一直从事秀丽线虫的发育生物学研究,关注“细胞命运为什么不一样”这类基本问题。直到有一天,实验室一名学生想研究线虫体细胞与生殖细胞命运的决定机制,他才踏入这个新方向。
研究首先要区分体细胞和生殖细胞,需要找到一种标记物。其实早在20世纪80年代,研究人员就已发现一类称着P颗粒的蛋白聚集体只存在于生殖细胞中。“结果我们在筛选中意外的发现,有些基因突变后,P颗粒在体细胞里也存在了。”顺着这条线索,张宏发现,自己碰上的恰好是自噬基因。
当时,科学界对自噬的理解主要来自酵母——一种单细胞生物。人们普遍认为自噬只是细胞缺乏营养时的“垃圾回收系统”。但张宏的发现指向了另一条路:在线虫胚胎中,本该从体细胞中被清除的P颗粒,在自噬缺陷后异常残留了。这意味着,在多细胞动物的发育过程中,自噬扮演着远比“垃圾回收”更精细的角色。
“以前我们都认为自噬只清除有害物质,但我们的研究表明,在发育过程里自噬也起着很重要的作用。”
谈到自噬是什么,张宏给出了一个形象的比喻:“一个家庭会不断产生垃圾,比如外卖盒子,如果这些垃圾不被清理,生活功能就会逐渐丧失。细胞也一样,线粒体等不同分工的职能单位也会产生垃圾,需要不断清除。”
但这只是自噬功能的一半。他接着说:“例如,你今天有一点资源,需要投资孩子的教育。过几天如果家里有人病了,就需要医疗资源,你就不能再去米其林餐厅,要把有限的资源留给老人看病。”细胞也是如此——当营养匮乏时,自噬会把暂时不必要的结构降解成最基本的单元,相当于变成“货币”再回收利用。
“所以自噬就像一个家庭里的垃圾清理工和资源调度员,这样才能维持细胞的正常运转。”
自噬异常会诱发神经退行性疾病、糖尿病、肿瘤等多种疾病。当搜狐科技问及是否有望通过调控自噬来开发新药,距离临床应用还有多远时,张宏的回答坦诚而务实:“答案肯定是可以的,但路还很长。”
他以神经退行性疾病为例:“神经元为什么会死亡?就是因为垃圾堆积太多,就像房间堆满垃圾,功能就会丧失。自噬本身就是清理垃圾的手段,我们一定能找到方法。”
肿瘤的情况则更为复杂。张宏指出:“在正常细胞里,自噬抑制肿瘤,因为它清除了坏的东西,使细胞不能变成癌细胞。但在癌细胞成长过程中,自噬又帮助它成长,帮助它抵抗化疗药物。这意味着在肿瘤的不同阶段,我们需要让自噬活性分别上升或下降。”
自噬研究前景光明,但瓶颈仍在
正因如此,当前技术在多个方面仍存在瓶颈。
一是缺乏有效的生物标记物或显影剂,无法在小鼠等活体中实时、组织特异性地检测自噬活性高低;二是现有干预药物毒性较大,需筛选低毒、特异性强的化合物;三是缺乏选择性清除能力,无法精准降解有害的蛋白质聚集体或受损线粒体,而保留正常成分。
在张宏看来,目前细胞自噬研究仍处于早期阶段,多数工作基于培养细胞或简单模式生物,距离临床转化尚有距离。他期待未来能将研究拓展至人体、病人样本或三维的类器官等更接近真实生理病理的实验样本,着力解决如何精准监测自噬活性,以及如何开发能精细分类清除特定“垃圾”的小分子调控工具。
“所以调控自噬的应用前景非常光明,也大有可为,但我们目前确实面临很多难题。解决检测、药物和选择性调控等瓶颈,正是科学界努力推进的方向。”
谈到公众关心的轻断食与自噬的关系, 张宏也给出了解释:“轻断食一定能诱导自噬。”但他立刻补充:“不过轻断食不见得100%都是好处。”
他列举了几个需要警惕的问题:“肌肉会减少,免疫功能会受损,伤口愈合肯定会受影响。如果小孩在发育过程中轻断食,对神经发育肯定不利。”至于具体采用8小时、10小时、16小时还是20小时的方式,张宏认为目前尚无统一的科学结论,需要根据个人身体状况,在医生指导下进行。
“很多时候,我们只看到好处,看不到坏处。在科学传播中,必须把坏处也告诉公众,让他们自己判断。”
谈及什么是真正的从0到1突破, 张宏分享了自己的见解:“生命科学领域需要自由探索。我们对某些重要问题始终心中有数,但不知道通往答案的路在哪里。就像我们寻找多细胞生物的自噬基因,带有很大偶然性,但偶然里也有必然——你需要深刻洞察问题所在,不轻易放弃观察到的现象。”
他讲了一个实验室的小故事:学生发现线虫中的P颗粒未被正常降解,张宏起初怀疑样品搞混了,但学生重复实验后问题依旧。追查之下,才发现是国产温箱温度不稳定——设定25℃,实际到了26℃。“26℃对线虫来说就是应激状态。后来我们发现,应激状态下这些P颗粒逃逸自噬监控,起保护胚胎存活的功能。正常条件下降解提供能量,应激条件下保留下来保护胚胎,这是自然界多么精妙的设计!”
如果当初忽视了这个“异常现象”,就不会有后面的发现。在张宏看来,年轻人千万不要忽视任何不能解释的现象,一定要追问为什么。
科研评价一定要回归到评价科学本身
获得未来科学大奖后,张宏收到许多祝贺。王志珍院士在祝贺之余提醒他:“你在学术界的责任更大了。”张宏回复:“我一定坚守自己的职责。”
他所说的“职责”是说真话,是为科研生态发声,是追问真正重要的科学问题。
在他看来,中国的科研评价必须回归到评价科学本身,而不是用数字进行简单粗暴的替代。他举了一个耐人寻味的例子:“大隅良典先生获得诺贝尔奖的两篇最重要论文,一篇发表在影响因子6.7的JCB上,一篇发表在影响因子2点几的FEBS Letters上。按照国内很多学校的规定,第二篇文章连学生毕业都达不到标准。”
“所以要做原创性的东西,一定不能被利益驱动。只有建立正确的科研评价体系,才有可能谈0到1的原创科学。”
不过,对于年轻科学家的处境,张宏也深表理解:“年轻PI回国,工资跟有没有‘帽子’直接挂钩,孩子上学也跟‘帽子’有关系。本来很纯粹的科学探索,现在不光绑架利益,而是把整个家庭都绑在里面了。”
但他仍然想给年轻人一个忠告:“每个人真正重要的论文其实就那么几篇。现在很多年轻人有不少科研经费,但不要铺得太散。永远要关注什么是重要的科学问题,并专注其中,不要被太多诱惑分心。”
张宏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字——“无欲则刚”,这是他2012年加入生物物理所时挂上的。
“我一直想用它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初心。从事科学研究是一种无上的荣耀,我从未把它当作谋生手段。我不断提醒自己,不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要思考每天需要坚守什么,不要因为走得太远而忘了为什么出发。”
未来十年,张宏最希望看到的是将自噬研究真正转化为药物,让一些病人获益。“像神经退行疾病、老年痴呆、肿瘤等,人类花了那么多钱,依然束手无策。我希望今后十年里,能真正有一些东西帮助我们在这些致命疾病方面有所突破,这也是我未来投身的方向。”张宏如是说。